八月初九,寅时初刻,相当于凌晨三点多,杭州城尚沉睡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湿冷的晨雾中。
唯有贡院所在的区域,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同黑夜中一座孤悬的、灼热而肃杀的岛屿。
青云街、贡院前街乃至更远的街巷,早已被各地赶来的士子、送考的亲友、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以及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数千盏灯笼、火把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疲惫、或茫然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墨味、早点摊的烟火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集体焦灼。
陈洛与同住闻喜楼的林芷萱、楚梦瑶、宋青云、张明远等人,早已收拾停当。
他们各自提着沉重的藤箱考篮,里面装满了笔墨纸砚、蜡烛、号帘即用于遮挡号舍门洞的布帘、耐储的干粮如炊饼、肉脯、酱菜等、清水,甚至还有薄毡、小枕等简陋寝具。
互助会安排的马车将他们送至离贡院最近的路口,便再也无法前行。
众人汇入汹涌的人流,随着缓慢而不可抗拒的移动,逐渐靠近那座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巍峨而森然的贡院大门。
大门尚未开启,门前空地已被木栅栏隔出数条通道。
通道入口处,设有多处搜检点。
负责搜检的衙役兵丁面色冷峻,如临大敌。
搜检之严,近乎苛刻乃至侮辱。
所有考生需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发髻,任由役吏仔细翻检头发、发簪,甚至耳朵眼;
脱去外衣、鞋袜,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接受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任何可能藏匿纸条的褶皱、夹层、缝线处的反复摸索拍打。
考篮内的物品被一一取出,掰开炊饼,捏碎糕点,倒空水壶,检查笔杆是否中空,砚台底部有无夹层……
稍有可疑,即被大声呵斥,甚至直接拖出队伍,取消资格。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役吏粗鲁的吆喝、物品翻动的窸窣,以及考生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因羞愤或寒冷而发出的细微颤栗。
许多家境优渥、平时养尊处优的士子,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脸色涨红者有之,紧闭双眼者有之,身体不住发抖者亦有之。
这是科举制度给予所有“求官者”的下马威,是皇权与规则对个体尊严最直白的碾压,也是对所有侥幸心理最冷酷的剔除。
陈洛面无表情地通过了搜检。
他早有心理准备,衣物鞋袜皆是最简洁的款式,无任何多余装饰。
考篮内的物品也严格按照规定准备。
当冰凉的双手在他身上拍打摸索时,他默运《紫霞神功》,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游走全身,驱散了寒意与不适,也让他心神保持绝对的冷静。
搜检完毕,领取到对应自己考区和号舍编号的凭证——一块小小的、写有墨字的木牌。
陈洛看了一眼,自己是“东文场,丑字叁拾柒号”。
卯时正,相当于清晨五点,贡院沉重的朱红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
考生们按照指引,鱼贯而入,如同被巨兽吞噬的涓涓细流。
入门后,又是漫长的排队、核对身份、领取试卷、由号军带领,寻找自己的号舍。
陈洛跟着号军,穿过一条条狭窄而幽深的甬道。
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
号舍以千字文编号,每排数十间,每间仅宽约三尺,深四尺,高六尺,仅容一人转身。
三面是砖墙,正面无门,只有一个可供人弯腰进出的低矮洞口,上方悬着一块可放下的木板作为桌案,下方有两块可移动的木板,拼起来便是睡觉的床铺。
条件之简陋,堪称“立锥之地”。
找到“丑字叁拾柒号”,陈洛弯腰钻了进去。
一股陈年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之前考生可能留下的汗味扑面而来。
他放下考篮,先取出号帘挂上,勉强遮挡一下洞口,营造一点私密空间。
然后迅速整理:放下桌板,摆好笔墨砚台;将食物和水放在角落;将寝具铺在下方木板上。
做完这一切,狭窄的空间更显逼仄,但总算有了个临时的“窝”。
天色渐亮,贡院内响起洪亮的击掌声和号令声。
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八月初九至八月十一,三天两夜。
考题发下:《四书》义三道,需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出题;
《五经》义四道,考生需从自己报名时选定的《诗》《书》《礼》《易》《春秋》一经中作答。
共计七篇八股文。
这是决定生死的第一关。
陈洛凝神静气,先将考题仔细审阅数遍,确认理解无误,尤其注意有无“截搭题”等棘手的变形。
然后打腹稿,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确保“理”(思想纯正,紧扣朱注)、“法”(格式规范,起承转合分明)无懈可击。
接着斟酌“辞”(文采修辞)与“气”(个人风骨)。
他下笔沉稳,字体端正,力求在严谨的框架内,展现出对经典的深刻理解与一种沉稳而内敛的才情。
每完成一篇,都仔细检查,修改润色,直至自己满意,方用正楷誊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
白天答题,夜晚点起蜡烛继续。
号舍内烛光昏黄,空气不流通,闷热蚊虫叮咬。
隔壁传来咳嗽声、叹息声、乃至压抑的啜泣声。
陈洛充耳不闻,只是按时进食,干硬的炊饼就着冷水,偶尔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运转内力驱散疲惫,保持头脑清醒。
三天两夜,七篇八股,当最后一张答卷誊抄完毕、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专用纸袋封好时,饶是他有内力支撑,也感到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交卷出场,回到闻喜楼,他几乎倒头便睡,直到次日清晨才被唤醒。
第二场,八月十二至八月十四,三天两夜。
考“论”一道,通常为史论或哲理阐发;判词五道,模拟司法判案写作;以及诏、诰、表三种上行或下行的官方公文中选考一道。
这一场侧重应用文体写作和逻辑思辨。
陈洛凭借前世对古文写作技巧的了解和这一世在府学的严格训练,以及互助会接触各类文书的经验,应对起来还算从容。
但连续的熬夜和恶劣环境,依然在消耗着体力与心力。
第三场,八月十五至八月十七,三天两夜。
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题目涉及漕运利弊、边防策略、吏治清浊、民生疾苦、教化推行等现实问题,要求考生引经据典,结合历史经验,提出自己的见解与对策。
这正是陈洛最擅长的领域。
他结合大明武律时代的背景、漕辅会运作的体会、乃至前世的一些宏观视角,每一策都力求立意高远、论证扎实、对策具体可行,文笔也力求犀利透彻。
虽然身体已十分疲惫,但写作时反而有种酣畅淋漓之感。
当最后一篇策论的最后一个字落笔,检查无误,封入纸袋,交由收卷官时,八月十七的黄昏已然降临。
九天!
整整九天,在这方寸之地,与笔墨为伍,与孤寂为伴,与疲惫抗争,与时间赛跑。
随着“铛——铛——铛——”的散场钟声响起,贡院各处号舍传来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咳嗽、乃至虚脱的瘫倒声。
许多人几乎是爬着出了号舍,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如同经历了一场大病。
陈洛收拾好所剩无几的物品,提起轻了许多的考篮,随着麻木的人流,缓慢地向出口挪动。
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衣衫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但步伐还算稳健,眼神虽疲惫却依旧清亮。
圆满的《紫霞神功》和远超常人的体质,让他在经历了这番煎熬后,仍保留了相当的行动力。
只需稍微运转内力,驱散经脉中的滞涩与头脑的昏沉,便可恢复大半精神。
贡院大门再次打开,夕阳的金辉斜射进来,刺得许多久居暗室的人睁不开眼。
门外,是另一片喧嚣的海洋。
焦急等待的亲友们翘首以盼,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便发出惊喜的呼喊,涌上前搀扶、问候。
陈洛刚挤出大门,一道水红色的身影便如燕般掠至身前。
柳如丝今日依旧打扮得明艳照人,但眉宇间却带着明显的关切与等待的焦灼。
她上下打量着陈洛,见他虽然憔悴,但眼神清明,行动无碍,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嗔道:
“可算出来了!瞧你这副样子,跟从煤堆里扒出来似的!快回去好好洗洗!”
陈洛笑了笑,没力气多说话,只是点点头。
柳如丝扶着他,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在陆续出来的考生中搜寻。
不多时,看到了互相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林芷萱和楚梦瑶。
二女的状态比陈洛差得多。
林芷萱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失去了血色,嘴唇干裂,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
楚梦瑶更是面色蜡黄,眼眶深陷,清高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疲惫与虚弱。
她们的发髻松散,衣衫不整,与平日那个端庄清丽的才女形象判若两人。
柳如丝见状,难得地没有出言调侃或表现醋意。
她松开陈洛,快步走过去,一手一个扶住她们,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好了好了,考完了,都出来了。车就在那边,先回去再说。”
林芷萱和楚梦瑶抬起头,看到是柳如丝,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感激与释然。
这九天,她们在号舍里煎熬时,也曾想过外面是否有人等候。
此刻见到柳如丝不仅等候陈洛,也来搀扶她们,心中那股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寂与考后的虚弱,仿佛找到了一个支点。
“多谢……柳姐姐。”林芷萱声音沙哑,低声道。
楚梦瑶也勉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眼神里的抗拒与疏离,明显淡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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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丝没多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扶着她们,招呼着同样疲惫不堪的宋青云、张明远等人,一同向等候的马车走去。
回到闻喜楼,热水、干净的衣物、清淡适口的粥菜早已备好。
柳如丝这几日显然也没闲着,将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各自回房,沐浴更衣,草草吃了些东西,几乎都是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陈洛醒来时,已是八月十八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温暖地洒在房间里。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内力运转几个周天,最后一丝疲惫也烟消云散,整个人神清气爽。
推开房门,楼内还很安静,多数人还在沉睡。
他走到三楼的小厅,却见柳如丝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品着一杯茶,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恢复的日常景象。
“醒了?”柳如丝回头看他,见他气色已然恢复,眼中闪过赞许,“到底是练武的,恢复得快。你那两位‘学友’,怕是还得躺上半天。”
陈洛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几日,辛苦姐姐了。”
“知道就好。”柳如丝白了他一眼,“接下来,就是等了。放榜得九月上旬了吧?”
“嗯,大约九月初十左右。”陈洛点头。
乡试卷子数量庞大,需要糊名、誊录、同考官初阅、主考官复审、最终定榜,程序繁琐,耗时近一个月。
“心里有底吗?”柳如丝问,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
陈洛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卷的茶叶,微微一笑:“该做的都做了,文章自觉尚可。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吧。”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份沉稳的自信,却并未掩饰。
柳如丝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娇媚,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就等吧。”她望向窗外杭州城繁华的街景,“正好,我也许久没好好逛逛这杭州城了。接下来这大半个月,总得找点事做。”
乡试的烽烟已然散去,接下来的,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但对于陈洛而言,这只是他计划中,又一段必经的旅程告一段落。
无论榜单上的名字如何排列,他在这大明武律时代的前行之路,都不会因此而停滞。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杭州城的喧嚣,依旧如同钱塘江水,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