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清脆的膝盖磕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在主殿内回响。
大殿上方的主位,九荒王荒黎和九王妃花倩并肩而坐。
下方,巴姬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深深低着,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哥哥姐姐们等人,都默默地站在两侧,谁也没说话,气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咳咳……”极元老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对着上座的荒黎和花倩拱了拱手,
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体谅,
“那个……荒黎兄,王妃,紫幻星那边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老夫……就先告辞了。”
荒黎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理解的笑意,点了点头:
“极元兄事务繁忙,能来相助,荒黎感激不尽,日后有暇,定要常来。”
“一定,一定。”
极元连声应道,又转向跪着的巴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殿外走去。
经过宁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小友,老夫在紫幻星给你留了间清净的小屋,就在落落那丫头住处旁边,有空……记得回来住住。”
宁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对着极元老祖轻轻晃了晃,
同时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多谢前辈惦记。”
极元老祖看着他这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会意,
脸上严肃的表情也松动了些,同样抬起拳头,在宁鹿的拳头上轻轻一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走了,小友。”
他低声说完,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宁鹿收回手,看着极元老祖离去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前辈慢走。”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磕头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殿里响起。
巴姬跪得笔直,然后,她抬起手,解下了头上那顶象征公主身份的玉冠,放在身前的地上。
接着,她又解下了腰间的身份玉牌,也轻轻放在一边。
最后,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柄古朴的长剑——那是她当年行加冕礼时,父王亲手赐予的。
她双手托着剑,高高举过头顶,姿态虔诚而卑微。
齐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喊道:“八妹!”
想要上前,却被旁边的思恩一把拉住,思恩冲她摇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主位上的荒黎,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巴姬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柄长剑。
巴姬感觉到手中一轻,这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己的父王。
荒黎握着剑,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让你如此?”
巴姬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很清晰:“知道,我不听您的话,私自……私自想要复活三哥……”
荒黎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心痛:
“你只知道是私自,可你是否知道,因为你的一意孤行,你母后她……受了多重的伤?
你父王我,也几乎耗尽了心力,还有你的极元前辈,以及这位宁鹿小友,还有那李烟景小友……
他们都因为你的事,险些……”
“前辈,”一个带着点调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只见宁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荒黎,
“您就别在我面前演戏啦,我不是李烟景,没那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说完,他不等荒黎反应,直接走到巴姬身边,弯下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就要把她拽起来:“行了,起来吧,跪着膝盖不疼啊?”
巴姬身子一僵,轻轻摇头,还想再说什么。
宁鹿却不管,手上稍微用力,直接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还顺手帮她拍了拍裙子上膝盖处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在拍自家妹妹。
“你父王和母后其实……”宁鹿一边拍灰,一边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只是含糊地带过。
荒黎被宁鹿这么一说,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他转头看了看座位上的花倩。
花倩脸上没什么责备,反而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心疼的浅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荒黎收回目光,看向宁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
“小友,话虽如此,但……若非她一意孤行,又怎会连累你,险些也一同湮灭在那天雷之下?”
宁鹿摆摆手,打断荒黎的话,语气带着点懒散,又有些认真:
“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咱们先说说你们夫妇俩算计的这档子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荒黎和花倩:
“你们当初算计的,是李烟景,不是我,既然他本人都没说什么,那这事就算了了,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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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继续说道:
“至于复活九武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是我的主意,我得试试,用这法子,到底能不能行,会引来什么。
现在结果也看到了,一旦真的触及、乃至违背了某些天道规则,会引来什么玩意儿。”
宁鹿说着,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啊,与其说是你们算计了我和李烟景,不如说,是我们将计就计,反过来用这事,探了探天道的底。
这么算下来,咱们两边,扯平了。”
荒黎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可是,小友,毕竟她险些……”
“前辈,”宁鹿再次抬手制止了他,语气笃定,
“我本来就是打算找机会跟这天道碰一碰的,不然,
你以为我为什么提前在巴姬的寝宫外围,布下了那么多的十三锁天阵?那阵法的威力,九王妃应该见识过了吧?”
他看向花倩。
花倩微微颔首,接口道:“小友的阵法造诣,确实惊人,那十三锁天阵的威能,
比我们的御天大阵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宁鹿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这都得感谢李烟景那家伙,他从小就是被雷劈大的,结丹劈,元婴劈,
一路劈到化神,都被劈出经验了,对付天劫该怎么布阵、怎么应对,他门儿清,我自然也就准备得周全了些。”
旁边的齐芊恍然大悟,小声嘀咕:“怪不得……看他刚才看见天雷,想都没想就直接冲上去了……”
宁鹿听见了,无所谓地摆摆手:“他那身板,比我的阵法还硬实,挨几下雷劈,跟挠痒痒差不多,没事。”
荒黎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一直低头不语的巴姬身上,眼中带着复杂:“可是她……”
宁鹿转身,正对着巴姬。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不再是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看着巴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错了。”
巴姬身体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的错,不在于你想复活你三哥。”
宁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你的错在于,你只想着那个目标,只想着一定要成,却从来没好好想过,
万一……万一出了意外,万一引来了你根本无法承受的后果,你该怎么办?
你拿什么去承担?又会让多少人,为你这个万一陪葬?”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
“你父王,还有你母后,他们从来不是怪你想救兄长,他们是怕,怕你思虑不周,怕你鲁莽行事,
怕你光有决心,却没有应对所有变数的能力和准备,
他们怕的,是你想得太少,而敌人……或者说,这天道,想得比你多得多,懂了吗?”
巴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看看面色沉重却隐含痛惜的父王,又看看眼前这个点破一切、语气严厉却并无恶意的宁鹿,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我懂了。”
宁鹿看着这一家子,忽然笑了笑,打破沉默:
“行了,除了九央跟着李烟景去了青灵星,还有你们那个刚醒、还需要恢复的三儿子,其他人都在这儿了。
这不挺好,也算阖家团圆了嘛,既然如此,就别再说什么赶出家门的话了,怪伤和气的。”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什么主意,用商量的口吻说:
“要不这样吧,你们不是总嫌她不会打架、没自保之力吗?
让她跟着我一段时间,余落落那丫头你们也看到了吧?
我能把她教成那样,就能把巴姬也训出来,保证让她……”
“不行!”
宁鹿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唰”地闪过来。
是花倩,她一把将巴姬拉到自己身后,像护崽的母鸡,警惕地看着宁鹿,那眼神分明是:你想都别想!
宁鹿被这反应逗乐了,他摊摊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对荒黎说:“前辈您瞧,王妃又舍不得了,那咱们说正事吧,实在不行,就关几年禁闭算了,小惩大诫。”
荒黎看了看紧紧护着女儿的花倩,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宁鹿,最后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花倩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睛。
荒黎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夫妻俩怕是早就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等这个台阶下呢。
“唉……”荒黎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小友真是口齿伶俐,我们夫妻二人是说不过你了,罢了,就依你所言。”
他脸色一正,看向巴姬,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你擅自行动,险些酿成大祸,不可不罚,现罚你禁足三年,三年内,不得踏出九荒星半步!
每日修炼的功课、心得,必须亲自向你母后汇报,若有懈怠,或未能达到要求……”
荒黎顿了顿,语气加重:“便罚你去九合星边境,接替你九姐之前的位置,驻守边荒,戴罪立功!”
花倩轻轻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巴姬,低声道:“还不快谢过你父王从轻发落?”
巴姬这才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却清晰:
“女儿……多谢父王责罚!定当铭记于心,刻苦修炼,绝不再犯!”
宁鹿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顶玉冠和身份玉牌,递到巴姬面前:“喏,拿着吧,好好戴着,别随便摘了。”
巴姬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小声道:“谢谢……”
宁鹿轻笑一声,摇摇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看向荒黎,语气却带着点认真:“对了前辈,您这次从古盟回来,是不是带回了什么消息?”
荒黎看向花倩,微微颔首。
花倩会意,转头对还留在殿中的几个孩子温声道:
“好了,你们都先去看看老三吧,他刚醒,需要人陪着说说话,思恩留下,有些事要交代你。”
九合、九厉、武年等人闻言,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依言行礼退下了。
思恩则上前一步,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有些疑惑,不知父母单独留下自己是要说什么。
待其他人离开,殿门缓缓合上,荒黎才重新看向宁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摇头道:“小友心思敏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宁鹿随意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单刀直入:“是不是弘玉那老贼,跑了?”
花倩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庄司和蒋桂回去后,将边界发生的一切,包括弘玉被宁鹿小友你当众揭穿身份之事,都上报了,
联盟高层震怒,那位直接前去捉拿、审问。”
“那位?”宁鹿眉毛一挑,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您二位说的,不会是……天道联盟那位坐镇的诀天境老祖吧?”
荒黎与花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荒黎沉声道:“正是。只有那位亲自出手,才有可能压制住弘玉。”
“结果呢?”
宁鹿追问,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弘玉被顺利拿下或击杀,荒黎夫妇不会是这副表情。
花倩接过话,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据传回的消息,那位老祖亲自出手,与弘玉在联盟禁地大战一场,将其重创。
可就在老祖要将其擒拿封印之时,弘玉竟不知用了何种秘法,
强行冲破了禁制,当场……现出了古妖真身!”
“现出真身?”宁鹿眼神一凝。
“是。”
荒黎接口,声音低沉,“据目击者说,其真身乃是一头背生双翼、头有独角的狰狞古兽,妖气冲天,绝非寻常妖族。
他现出真身后,实力暴涨一截,拼着硬接老祖一掌,遁入虚空乱流之中……逃了。
连那位老祖,一时都未能将其拦截下来。”
宁鹿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沉吟道:“不愧是古妖,凭着渡灵期的修为,居然能从诀天境手下跑掉。”
荒黎神色凝重地补充道:“他不止跑了,还带走了一样东西。”
“哦?”宁鹿抬眼,“什么东西?”
“一块晶石。”
荒黎缓缓说道,“据说是天道联盟议事大厅中央供奉的那块石头,传闻……是上古仙帝遗落之物。”
宁鹿眉头皱了起来:“这老家伙,这么多年不是找这个就是找那个,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荒黎话锋一转,语气稍微轻松了些,
“弘玉这一逃,联盟内部倒是清静了不少,边界上也没那么紧张了,许多以往不让轻易踏足的区域,
现在双方修士都能去了,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
花倩也点头附和:“是啊,很多地方总算能通行了。”
宁鹿却没放松,反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能硬接诀天境一击,还能全身而退……这弘玉老鬼,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看来,得让李烟景那家伙早点做准备了。”
荒黎看他这样,问道:“小友,怎么了?在想什么?”
宁鹿摆摆手,随口道:“我在想,这老家伙的……肉,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这话一出,荒黎和花倩都愣住了。
思恩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我煮的肉你都吃腻了?”
宁鹿嘿嘿一笑:“那倒不是,主要是这种活了不少年头的老东西,身上的肉通常都不错,吃了说不定大补呢。”
荒黎夫妇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思恩收起笑容,问:“对了,父王,母后,你们特意留下我,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荒黎点点头,正色道:
“我与你母后此番受伤不轻,需闭关疗伤,期间,你大哥、二哥、五弟、六弟都留在宫中。
你七妹和八妹留下照看你三哥。
如今边境重开,天道联盟与天道古盟在祭灵星办了个交易会,你代表我们走一趟。”
花倩接过话,温和地说:“顺便带上宁鹿小友一起去,让他也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尽管买。”
思恩有些惊讶:“交易会?”
荒黎点头:“算是两盟重修旧好的第一步吧。”
宁鹿一听,眉头皱了起来:“交易会?那……那些修士都会去?”
荒黎问:“小友指的是哪些修士?”
宁鹿苦笑一下:“之前我在星海那边,杀了不少人,李烟景也杀了不少……
在交易会上碰到他们的同门、好友,认出我来,找我麻烦怎么办?我还是不去了,留在这儿修炼更稳妥。”
思恩摇摇头,语气很坚定:“怕什么?你跟我一起,别离我太远就行,没人敢轻易动手。”
花倩也温和地劝道:“是啊,小友,去见识见识也好。”
荒黎看着宁鹿,眼里带着点笑意:
“古盟上头有些大人物,对你挺感兴趣的,这次去,说不定有机会认识一下,对你没坏处。”
宁鹿还是有些犹豫:“可我没什么身份背景,去了也……”
荒黎和花倩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荒黎直接对思恩说:“老四,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和花倩的身影一晃,就原地消失了。
思恩转头看向宁鹿,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去。”
宁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能不去吗?”
思恩挑了挑眉,反问:“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