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他!”崔延斩钉截铁地说道,“首先,必须稳住其家小!杨夫人与小王子在平阳,非但不能动,反而要加以优抚,示以恩宠!要让宋王知道,他的家眷在陛下的照拂中安然无恙,且备受礼遇!此乃安其心之首要!”
“其次,”崔延继续剖析,“对前线宋王,陛下切不可再流露出任何猜忌之意,相反,要加大封赏,肯定其战功,满足其部分粮草军械之请,甚至……可以对其麾下将领也加以笼络,使其感念皇恩。”
“可是……”刘渊眉头紧锁,“若他权势日益坐大,尾大不掉,岂非养虎为患?”
“陛下所虑极是!”崔延话锋一转,“所以,在稳住宋王的同时,必须着手分解其兵权!但这绝非易事,更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便是逼反他!”
他提出了具体的策略:“陛下可派一心腹重臣,携犒赏三军之旨意,前往邺城。此重臣需德高望重,善于机变,其使命并非直接夺权,而是‘协助’宋王处理军务,‘分担’其压力。同时,可再派一两名素有威望、且对陛下忠诚的宗室或将门之后,以‘历练’、‘观摩’为名,进入宋王军中,担任副职,潜移默化,徐徐图之。”
“此乃阳谋!”崔延总结道,“明面上是体恤功臣,分担重任,实则是掺沙子,分其权柄。只要运作得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宋王麾下那庞大的军团,逐步分解、消化,使其不再铁板一块,即便将来宋王真有异心,也难以调动全军!这远比此刻直接逼迫,导致其狗急跳墙,要稳妥得多!”
崔延的一番长篇大论,如同在刘渊面前展开了一幅清晰而残酷的战略地图。
他彻底明白了当前的处境——对刘曜,已不能简单地用“忠”或“奸”来判断,更不能再用粗暴的打压手段。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游戏,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得不承认,崔延的策略,是老成谋国之言。
硬来,是自寻死路;唯有软硬兼施,明升暗降,徐徐图之,方有一线生机。
刘渊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他脸上的愤怒和惊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属于帝王的冷酷决断。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刘渊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就依此策行事。”
他看向崔延:“派往邺城的重臣,爱卿以为,谁可胜任?”
崔延早已思虑周全,躬身道:“陛下,太傅王沉,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且为人圆融,善于周旋,由他携旨犒军,最为合适。”
“王沉……嗯,可。”刘渊点了点头,“那派往军中的宗室子弟呢?”
“广平王殿下乃陛下亲子,身份尊贵,若派往军中,可显陛下信任,亦可就近观察。另,已故左贤王之子刘宣,勇武过人,在宗室中素有威望,亦可为副将,一同前往。”崔延建议道。
再次派太子刘冲前往邺城,既是历练,也是对刘曜的敲山震虎。同时派刘宣一同前去,则是为了在军中打入一颗更有分量的钉子。
刘渊沉吟片刻,同意了:“准奏。即刻拟旨,命太傅王沉为钦差,广平王刘冲、宗室少左贤王刘宣为副,即日筹备,前往邺城犒赏三军,并……协助宋王处理军务,刘冲、刘宣即留军中听用!”
“臣,遵旨!”崔延深深一拜,知道陛下已经做出了最理智,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旨意很快便明发出去。太傅王沉、广平王刘冲、宗室刘宣即将前往邺城犒军并“协助”军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朝野上下,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背后的深意——陛下对宋王的猜忌并未消除,这只是更为高明、也更为危险的制衡手段。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将在邺城大营中悄然展开。
而在后宫,这道旨意也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蓝玉轩内,杨嫣得知消息后,轻轻松了口气。
陛下没有因为假信事件迁怒于她,反而派出了王沉这样的重臣和刘冲这样的皇子前去,这至少说明,陛下暂时选择了“稳住”的策略,她和刘熙、胡喜儿及刘曜家人的安危,已经被假信事件推上了风口浪尖。
但她也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而兰林苑中,新晋的皇贵妃独孤氏,在听闻这个消息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之计,不仅没能除掉杨嫣,反而让陛下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刘曜的“危险性”,并采取了如此“温和”而“长远”的制衡策略!
这意味着,她想借陛下之手迅速除掉杨嫣的打算落空了!而且,陛下对刘曜的顾忌越深,杨嫣作为“人质”的价值就越大,反而越不容易被铲除!
“好一个杨嫣!好一个崔延!”独孤氏捏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暗红,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与更深的忌惮。
她意识到,杨嫣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而朝中像崔延这样的能臣,也绝非她可以轻易操控。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除掉杨嫣的计划需要从长计议,而眼下,巩固自己皇贵妃的地位,经营好自己的势力,才是重中之重。
平阳城,在这场未遂的构陷风波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前线的博弈,后宫的争斗,都将在新的格局下,继续上演。帝国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
邺城大营,旌旗蔽日,杀伐之气盈野。
刘曜挥师东进,连战连捷,大齐半壁江山已入其彀中,兵锋所向,残齐势力望风披靡。
他的声望在军中如日中天,俨然已是这中原大地无冕之王。
然而,在这赫赫战功之下,军营内的暗流却汹涌到了极致。
监军黄皓,仗着刘渊的宠信和“钦差”身份,愈发骄横跋扈。
他与那四名潜伏的大内侍卫——张三、李四、王五、徐六,联系日益紧密,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他们利用刘曜忙于前线战事、无暇他顾的间隙,凭借从平阳带来的巨额金银和空头许诺,竟也拉起了一支近三千人的队伍!
这些人多是军中的兵痞、降卒中心怀异志者,或是被排挤的边缘将领,被黄皓许以高官厚禄,聚集在其麾下,成为一颗深深嵌入刘曜心脏的毒瘤。
黄皓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以“陛下旨意”为名,干涉刘曜的军事部署,对石虎等将领呼来喝去,气焰嚣张。
那四大侍卫更是如同鬼魅,时常在军中串联,记录“黑账”,罗织罪名,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