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关外的长白山脉裹成一片银白。腊月的天,辰时刚过,日头躲在铅灰云层后,只肯漏下几缕淡金,勉强给冰封的松花江镀上层虚浮的暖意。
江岸边的老林子里,一道身影正踏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挺拔如松,肩上扛着柄用粗布裹住的长条物事,看形状该是柄长刀。
他头戴一顶狗皮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唇上沾着点冰碴,却丝毫不显狼狈。
这青年便是胡斐。
三日前,他在山坳里发现了义父赵半山的尸身。赵半山一身武艺,在江湖上也是数得着的好手,竟被人用淬了剧毒的银针穿胸而过,死状惨烈。尸身旁留着半块撕碎的锦缎,上面绣着朵金线牡丹,边角处还有个模糊的“福”字印记。
胡斐攥了攥藏在袖中的那半块锦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自记事起便跟着义父在长白山里长大,学的是赵家的拳法,练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柄“冷月刀”。义父常说他父亲胡一刀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却遭奸人所害,叮嘱他日后行走江湖,务必辨明忠奸,莫要学了那些阴私手段。可如今,连义父也……
“嗷呜——”
几声狼嗥从密林深处传来,胡斐眉头微蹙,侧身躲到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下。他自幼在山林中闯荡,深知这寒冬腊月里,狼群出没必是饿极了,寻常猎户遇上都要绕道走。
果然,没过片刻,七八匹野狼踏着雪沫子围了上来。为首的那匹公狼体型壮硕,毛色灰黑,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斐,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胡斐缓缓放下肩上的长刀,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悄悄摸到腰间的飞镖。他不想与这些畜生缠斗,可眼下这情形,退无可退。
公狼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胡斐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微微一侧,避开狼爪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公狼的脖颈。那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四肢在空中胡乱蹬踹。胡斐腕力惊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公狼的脑袋便耷拉了下来。
其余野狼见状,竟无一头退缩,反倒更加疯狂地扑上。胡斐不再留手,冷月刀“呛啷”出鞘,刀身映着雪光,泛出森寒的冷芒。他刀法得自父亲真传,刚猛凌厉中又带着几分山野间的灵动,刀光闪过,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多了几具狼尸。
最后一匹狼见势不妙,夹着尾巴想逃,胡斐手腕一扬,一枚飞镖破空而去,正中狼腿。那狼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呜咽着看向胡斐,眼中满是恐惧。
胡斐收刀入鞘,看了眼地上的狼尸,眉头皱得更紧。这长白山一带向来太平,狼群极少如此聚集,莫不是有什么变故?他正思忖着,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夹杂着人语,似乎正朝着这边来。
“加快些!前面就是江边,那厮定是跑不远了!”一个粗嘎的嗓门喊道。
“福大人有令,要活的!抓住他,赏银百两!”另一个声音接道。
胡斐心中一动,福大人?难道与义父身上的锦缎有关?他迅速将狼尸拖到树后藏好,自己则跃上一棵松树,隐在浓密的枝叶间。
没过多久,一队人马出现在林中空地上。约莫二十来个劲装汉子,个个腰佩弯刀,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眼神阴鸷,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头儿,这雪地上有血迹,还有狼嚎声,莫不是那小子被狼给吃了?”一个汉子勒住马,指着地上的血迹说道。
锦袍男子冷哼一声:“胡斐那厮有几分蛮力,寻常野狼伤不了他。仔细搜!”
胡斐在树上听得真切,心头发紧。这些人竟认得自己?看来义父的死,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悄悄握紧刀柄,只要对方发现自己,便立刻下去拼个死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这队人马更显慌乱。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少年骑着匹瘦马,疯疯癫癫地冲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喊着:“快跑啊!官爷杀人了!快跑啊!”
锦袍男子脸色一沉,喝道:“拦住他!”
两个汉子立刻催马上前,想将少年拦下。谁知那少年马术竟颇为灵巧,左躲右闪,竟从两人中间冲了过去,直奔江边。
“废物!”锦袍男子怒骂一声,亲自策马追了上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胡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这少年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他犹豫了片刻,决定先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从这些人口中套出些线索。
他从树上跃下,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跟在人马后面。雪地松软,马蹄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倒也不怕被发现。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江边。那少年的瘦马跑到江边,再也跑不动了,少年翻身下马,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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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袍男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冷冷道:“说!你是谁?为何在此喧哗?”
少年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污和雪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我是山脚下的猎户,看到你们杀人,就……就跑了出来。”
“杀人?”锦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我们是官府的人,奉旨办案,杀的都是乱党。你一个猎户,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乱党?”少年像是吓傻了,喃喃道,“可……可你们杀的是好人啊!王大叔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猎户,怎么会是乱党?”
锦袍男子脸色一沉:“休要多言!既然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说罢,他对身旁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拔出弯刀,就要上前结果少年的性命。
“住手!”
一声断喝从林中传来,胡斐提着冷月刀,缓步走了出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少年被杀,更何况,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杀害义父的凶手。
锦袍男子看到胡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阴鸷取代:“胡斐,你果然在这里!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胡斐冷冷道:“我义父赵半山,是不是你们杀的?”
锦袍男子笑道:“赵半山?哦,你说的是那个老匹夫啊。他不识抬举,竟敢与福大人作对,死有余辜!”
“福大人?”胡斐握紧了刀柄,“是福康安?”
“放肆!”锦袍男子厉声道,“福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看来,今日不仅要取你的狗命,还要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汉子们立刻拔刀上前,将胡斐围在中间。
胡斐环视四周,脸上毫无惧色:“我义父一生行侠仗义,从未与官府为敌,你们为何要杀他?”
“行侠仗义?”锦袍男子嗤笑道,“他私通乱党,藏匿逆贼,这便是死罪!胡斐,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或许福大人还能饶你一命。”
“我呸!”胡斐怒喝一声,“福康安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束手就擒?今日,我定要为义父报仇!”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冷月刀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寒风,直取锦袍男子。那男子似乎没想到胡斐如此勇猛,仓促间举起手中的马鞭格挡。只听“嗤啦”一声,马鞭被刀削为两段,刀势不减,依旧朝着他的面门砍去。
锦袍男子大惊失色,连忙俯身躲到马腹下。胡斐一刀落空,手腕一翻,刀身横扫,将旁边两个汉子的弯刀斩飞。
“点子扎手,兄弟们,并肩子上!”一个汉子喊道。
众汉子见状,纷纷挥舞着弯刀攻了上来。胡斐不慌不忙,脚下踏着八卦步,手中的冷月刀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诡异。
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雪地上,血迹与雪水交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胡斐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有几分武艺,时间一长,他渐渐感到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结成了冰碴。
就在这时,那锦袍男子看准一个破绽,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针,悄无声息地朝着胡斐射去。这银针细如牛毛,在雪光的映照下几乎难以察觉。
胡斐正与两个汉子缠斗,忽觉一股劲风袭来,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侧身躲避。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银针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起一片血花。
“卑鄙!”胡斐怒喝一声,左臂传来一阵麻痒,随即便是剧痛。他知道,这银针上定是淬了剧毒。
锦袍男子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胡斐,这下你插翅难飞了!”
胡斐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拼尽全力将身前的两个汉子逼退。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义父的仇还没报,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到江边停着一艘小船。那小船用铁链锁在岸边的木桩上,看样子是渔民用来打鱼的。
“有了!”胡斐心中一动,虚晃一刀,逼退身前的敌人,随即转身朝着小船跑去。
“拦住他!”锦袍男子喊道。
众汉子连忙追了上去。胡斐忍着剧痛,跑到小船边,挥刀斩断铁链,纵身跳上小船。他解开缆绳,拿起船桨,奋力向江心划去。
锦袍男子追到岸边,看着渐渐远去的小船,气得暴跳如雷:“射箭!给我射箭!”
众汉子纷纷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朝着小船射去。胡斐趴在船板上,用船桨格挡着箭矢,小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钟声浑厚绵长,在寂静的江面上回荡。锦袍男子听到钟声,脸色骤变,喝道:“住手!快撤!”
众汉子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从命令,收起弓箭,跟着锦袍男子策马离去。
胡斐趴在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突然撤退,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左臂的剧痛越来越烈,眼前也开始发黑。他强撑着看向岸边,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船顺着江水缓缓漂流,胡斐的意识渐渐模糊。在他失去意识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福康安,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而此时的京城,紫禁城内。
乾隆皇帝正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奏折是福康安递上来的,说长白山一带发现乱党踪迹,请求派兵镇压。
“乱党?”乾隆放下奏折,沉吟道,“长白山一带向来太平,何来乱党?”
站在一旁的和珅连忙上前,谄媚道:“万岁爷,依奴才看,这定是福大人为了国家社稷,防患于未然。长白山乃是龙兴之地,若是真有乱党在那里滋生,后果不堪设想啊。”
乾隆瞥了和珅一眼,不置可否。他知道福康安野心勃勃,这些年在外面仗着自己的权势,做了不少出格的事。只是念在他是孝贤纯皇后的侄子,又屡立战功,才一直没有深究。
“传旨下去,让福康安好生查探,莫要冤枉了好人。”乾隆淡淡道。
“奴才遵旨。”和珅连忙应道。
待和珅退下后,乾隆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喃喃道:“胡一刀的儿子……胡斐……你终究还是出现了。”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似乎要将整个京城都吞没。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胡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