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指尖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她原本只想闹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句不着边际的玩笑把过于沉重的气氛撕开一道缝。
可当她对上那双兽瞳,才意识到:白诺从未把“玩”当作玩笑——他交付的是真正的、带着利爪与呼吸的兽形,连同胸腔里那颗仍在为她跳动的心脏。
金狮微微侧头,鬃毛扫过她裸露的腕骨,像一场无声的询问。
林晓吸了口气,忽然伸手,捧住他两侧的脸——那脸比人的轮廓宽出许多,骨骼冷硬,却奇迹般贴合她的掌心。
她指腹摸到鼻梁上那道极细的旧疤,那是人类形态下也存在的痕迹,如今被皮毛藏住,却仍在原处。
“白诺……”她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这样的场景,“把爪子给我。”
金狮抬起右前肢,肉垫先触到她的手心,温软得不像猎食者;随后是爪尖,收得极好,只露出一点珍珠色的弯钩,象征性地搭在她指缝间。
林晓忽然笑出声,眼泪却同时滚下来,砸在肉垫上,溅成更小的水珠。
“你好乖。”她哽咽着说,额头抵住他的眉心,像抵住一场迟到的暴风雪,“比我想象的,还要乖。”
金狮低低哼鸣,声带震动透过颅骨传给她,像从深处传来的鼓。它——他——慢慢俯低前肢,做出一个近乎臣服的姿势,让林晓的下巴恰好搁在自己鬃毛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窗外,风声停了。一缕极薄的阳光爬上窗棂,却在触及床沿时自动折回,仿佛连光也不敢惊扰这场人与兽的私语。
林晓闭上眼,嗅到冷杉的味道,还有白诺身上特有的、像泥土般干净的腥甜。她伸手环住他脖颈,指尖穿过鬃毛,触到皮肤下滚烫的脉搏。
“好了。”她轻声说,唇瓣贴在他耳后那撮最短的银毛上,“现在,该是你带着我跑一跑了。”
金狮站起身,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像是要做出征前的准备。它低头,用犬齿轻轻衔住她风衣的腰带——那力道温柔得不像狩猎,更像邀请。
林晓顺势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去没人的地方。”她伸手,指尖穿过鬃毛,抓住一缕银白,像抓住一条命运的缰绳。
金狮发出一声极低的咆哮,不是示威,而是允诺。它俯身,让她爬上自己的背脊;鬃毛瞬间淹没她的小腿,像是接纳一颗坠落的星。
窗帘被风掀开一角,阳光涌入,照在床边——那里还留着两个人形压出的凹陷,此刻却空空荡荡,只剩一根断裂的风衣腰带,像一截被岁月遗忘的地图。
而窗外,金色的兽影已驮着少女跃下露台,四爪踏地,无声地奔向果林后面的深处。尘土被风卷起,又纷纷落下,把身后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原本林晓以为白诺会带着她慢慢走楼梯,却没想到白诺直接从二楼就往下跳。
“轰——!”
整面落地窗在金狮的肩骨撞击下炸成银瀑。碎玻璃尚未落地,已被狂风卷成逆向的流星雨,噼里啪啦砸在走廊的铠甲装饰上。声音像深夜的铙钹,一记就把整座庄园从睡梦里抽醒。
周渊宇最先到。
他赤着上身,肩胛还沾着浴室的蒸汽,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烫出细小的洞。
隔着纷飞的玻璃渣,他看见一头少年体格的金狮正从窗台跃下,鬃毛里驮着个穿风衣的女孩——林晓的衣摆被风掀起,像一面碎裂的旗。
“……白诺?”
周渊宇的嗓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道低哑的裂帛。他认识那头狮子,也认识狮子眼里的黑金——可此刻那抹黑正燃着两粒金火,陌生得让他下意识掰开了击锤。
翰墨几乎同时出现。
他披着制式长外套,纽扣全错,手里倒提溜锅铲。走廊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刀鞘尖在地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吱啦”声。
看见金狮的瞬间,他脚步一顿,影子也跟着颤抖,像被风吹折的桅杆。
“兽形失控 ?”翰墨低声问,却更像自言自语。
下一秒,他抬手拦住身后冲过来的护卫——七八名值夜哨兵,枪栓拉得哗啦响,红外线如雨点落在金狮的鬃毛上,像给月光钉上猩红的铆钉。
金狮在走廊尽头停住。
它回身,前爪微曲,脊背弓成一道雪崩前的山脊。林晓的手指还攥在那缕银鬃里,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月白。
她看见周渊宇的枪口,看见翰墨刀鞘末端轻颤的寒光,也看见护卫们头盔下一张张被晨色漂得发青的脸。
“别开枪!”她喊,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他听得见!没有失控 !”
周渊宇的眉骨在蒸汽里拧成一道锋口。他抬手,示意枪口下压,自己却往前踏了半步,赤脚踩在碎玻璃上,血珠顺着脚心滚落,在地板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
“白诺,”他直呼其名,像把子弹压进膛,“把晓晓放下来,我们再谈。”
金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啸,不是威胁,倒像笑。它微微侧头,犬齿在应急灯下闪出冷瓷的光泽,随后——极其缓慢地——俯下身,让林晓的靴底触地。
林晓脚一沾地就往前冲,却被鬃毛里探出的尾尖轻轻勾住手腕,那力道温柔得近乎挽留。
下一秒,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声音:“只是在玩玩,我还没有失控 !”
金狮的瞳仁骤然缩成两道金线。下一瞬,它昂首,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像山深处裂开的谷,层层叠叠回荡在走廊,震得吊灯叮当作响。
碎玻璃渣被音浪掀起,在空中短暂悬停,像时间被按了暂停。
林晓趁机转身,挡在狮子与枪口之间。她展开双臂,风衣下摆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临时升起的帆。
“我想要他带我去外面,”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铁锈般的涩,“不是逃跑,是——”
话音未落,雪狮忽然扬爪,在她脚边重重一拍。
“砰”一声闷响,地板的橡木条瞬间炸裂,木屑飞扬成一道白雾。
雾起的同时,兽影已驮着少女破窗而出——第二度碎裂的玻声像连环铳,炸得整座庄园灯火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