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深秋的山阴地区,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气远比季节的寒意更刺骨。
石见国边境那片丘陵谷地,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大友宗彪亲率的家族精锐,与据险而守的尼子晴久部,双方凭借各自手段,展开了惨烈无比的绞杀战。
战斗完全脱离了传统日本战法的模式。
铁炮的轰鸣取代了太刀的破空声,铅弹的尖啸压过了弓箭的嘶鸣。
双方士卒依托着焦黑的树干、坍塌的土垒互射,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大友军兵力占优,且士卒更为悍勇,但尼子军凭借地利和充足的弹药储备,硬是顶住了对方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战局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双方就像两只死死咬住对方喉咙的困兽,谁也无法轻易脱身,只能在不断的失血中走向衰竭。
就在这片谷地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外,一座依托小山包和废弃村落匆忙加固的土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刘福伫立土城望楼之上,目光穿透秋日薄暮,仿佛能遥望到远方战场升腾的硝烟。
他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由海上传来的密信,纸张上只有简短的暗语指令,却重若千钧。
信是经由中山岛中转站,最终来自坐镇琉球的靖海伯陈恪亲笔。
指令的核心清晰无比:“山阴乱局已启,机不可失。
兹授权尔部临机专断,便宜行事。首要保全部队,伺机扩大我方在石见存在。
中山岛常钰部、海上俞咨皋部分舰皆可为策应。
遇危急,燃特制焰火为号。
切记,尔等安危,重于石见一隅之地。——恪”
这封密信,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把尚方宝剑和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陈恪远在海外,无法实时指挥,索性将前线决断之权完全下放给刘福。
这份信任,源于对刘福能力的了解,更是对这些新军骨干的绝对信心。
陈恪深知,战场瞬息万变,任何迟滞的指令都可能贻误战机,甚至陷将士于死地。
唯有让最了解现场情况的前线指挥官放手去干,才能最大程度发挥新军的战斗力,实现战略意图。
“伯爷这是将千斤重担,压在我刘福肩上了。”刘福喃喃自语,将密信就着旁边火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无比凝重的责任感。
伯爷的意图他很明白:山阴越乱,大明未来在石见的行动阻力就越小。
但乱中取利,甚至火中取栗,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胆识。
目前尼子家被大友家死死咬住,正是最脆弱、也最可能接受“帮助”的时候。
机会稍纵即逝。
刘福猛地转身,走下望楼,对紧随其身的传令兵低声道:“叫懂倭语的王老三来见我,要快!另外,让弟兄们开始检查装备,补充弹药,随时待命。”
王老三,原是军中斥候队正,胆大心细,身手矫健,更难得的是略通倭语,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不二人选。
片刻后,一名身材精干、眼神灵动的新军老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福的临时指挥所内。“营官,您找我?”
刘福屏退左右,盯着王老三,语气低沉而迅速:“老三,有个玩命的差事,非你不可。”
“营官吩咐便是,刀山火海,我王老三要皱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王老三挺直腰板。
“好!”刘福摊开一张简陋的山阴地图,手指点向尼子晴久本阵大致方向,“我要你立刻出发,绕过交战区,想办法混进尼子家的本阵,见到尼子晴久本人。”
王老三眼神一凛,但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刘福继续道:“见到他,就告诉他,如今能救他尼子家于水火的,唯有我大明。大友宗彪此番是抱着吞并山阴的决心来的,背后未必没有岛津甚至京都的默许。他尼子家如今已是风中残烛,再拼下去,只怕要族灭人亡。”
“然后呢?”王老三问。
“然后,给他指条‘明路’。”刘福冷笑一声,“就说我大明商队,念在之前合作愉快的份上,愿意提供‘庇护’。但条件,必须答应。”
他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契约草案副本,递给王老三,“条件都在这上面。核心就两条:一,承认石见地区未来五十年归属大明管理。
二,他尼子家需负责我方在石见驻军的一切粮草供应。
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助他击退当前的大友军,并支持他继续作为山阴南部的实际控制者,大明不干涉其内政。”
王老三快速扫过契约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营官,这这条件是不是太狠了?尼子能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刘福眼中闪过厉色,“他现在没得选!签了,还能苟延残喘,甚至借我们的力翻身;不签,眼前这关他就过不去!记住,姿态要高,要让他觉得是我们施舍给他一条生路,而不是我们求他。但也要点明利害,让他清楚不合作的后果。能不能成,就看你的本事了。”
“明白!”王老三将契约小心收好,重重点头,“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刘福重重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
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
王老三带着两名同样精悍的手下,凭借对新式地图的娴熟运用和斥候的潜行本领,如同鬼魅般绕过双方巡逻队和交战区域,经过一夜惊心动魄的穿行,竟真的在天亮前,找到了尼子家本阵的后方缝隙,并利用混乱和伪造的凭证,成功混了进去。
当王老三被带到尼子晴久面前时,这位昔日雄踞山阴的强大大名,此刻正一脸疲惫和焦躁地坐在简易马扎上,眼窝深陷,甲胄上沾满尘土和凝固的血迹。
帐内气氛压抑,家臣们个个面色沉重。
“你是明国商队的人?”尼子晴久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普通倭兵服装,但身姿挺拔、眼神镇定得不似寻常足轻的汉子,语气充满怀疑和警惕。
大明商队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且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王老三不卑不亢,行了个简单的抱拳礼,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日语说道:“尼子殿下,在下王仁,奉我家主事之命,特来为殿下指一条生路。”
他直接亮明身份,反而让帐内众人一愣。
“生路?”尼子晴久身边一名老家臣怒喝道,“放肆!尔等明人,售卖凶器,挑起战端,如今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王老三看都不看那家臣,目光直视尼子晴久:“殿下明鉴。铁炮利器,如同刀剑,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之心。大友家亦从其他渠道购得我朝火器,此非我等所能控制。
如今殿下身陷重围,大友军势大,若再无外援,恐尼子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我家主事念及旧谊,不忍见殿下罹难,故特派在下前来。”
尼子晴久瞳孔微缩,挥手制止了躁动的家臣,沉声道:“旧谊?呵你们明国人,到底想怎样?”
王老三取出那份契约副本,双手呈上:“很简单。只要殿下签署这份契约,承认石见为我大明辖地,并保障我驻军粮秣,我大明便可出手,助殿下解当前之围,并保殿下继续统领山阴南部。”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荒谬!这是卖国!”
“石见乃日本之地,岂能割让与明国!”
“尔等欺人太甚!”
尼子晴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尼子家世代守护山阴,这次虽然夺权失败,但岂能签下这等丧权辱族的条约?
这要是传出去,他尼子晴久必将成为整个日本的罪人!
“若若本殿不签呢?”尼子晴久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王老三神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若无我方相助,殿下以为还能支撑几日?大友军破阵之时,便是尼子家灭门之日。
届时,山阴之地,依旧会落入大友,乃至岛津、甚至京都幕府之手。
殿下以为,他们会比我们更宽容吗?签下此约,尼子家血脉可存,基业可续。否则玉石俱焚,于殿下何益?”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记重锤:“况且,殿下真以为,我大明只有殿下一位‘朋友’吗?毛利家、大内家,或许也对这份契约,很感兴趣呢?”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尼子晴久瞬间清醒。
是啊,明国人能找上自己,自然也能找上别人,前番火器交易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如果毛利或大内抢先一步与明人合作,那尼子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眼下,什么家族荣誉、身后名声,在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帐中战死的儿郎身影、家族存续的重压,最终压倒了他作为武人的骄傲。
他死死盯着王老三,良久,才颓然一叹,无力地挥了挥手:“笔砚拿来。”
当王老三怀揣着尼子晴久签字画押的契约副本,再次冒险潜回土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刘福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等着消息。
“营官!幸不辱命!”王老三虽然满脸疲惫,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将契约呈上。
刘福快速浏览一遍,看到尼子花押和印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好!干得漂亮,王老三!记你首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帐外厉声喝道:“传令!吹集合号!全体换装,检查武器弹药,一炷香后,校场集结!”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小小的土城。
原本还在忙碌于加固工事、检修火器的新军将士们,动作齐齐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己的营房。
片刻之后,土城中央的简易校场上,三百余将士肃然林立。
他们已然脱下了便于伪装的杂色便服,换上了那身靛蓝色的新军标准军服。
军服笔挺,虽经旅途劳顿和连日辛苦略显陈旧,但穿在这些彪悍精锐身上,依旧透出一股肃杀凛冽之气。
他们不再是商队护卫或勘探队员,而是那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大明强军!
每个士兵身旁,都整齐摆放着他们的装备:一支精工打造的新式燧发鲁密铳,腰间别着转轮打火的短铳,胸前交叉的牛皮弹带插满了定装纸壳弹药,每人至少备弹百发以上。
此外,腰间还挂着顺手的近战兵器——雁翎刀或手斧。
他们眼神清明,面容冷峻,队伍肃静无声,只有秋风吹动军旗猎猎作响。
刘福一身同样靛蓝色的军官服,外罩轻甲,大步走到队伍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弟兄们!”
“在!”三百余人齐声低吼,声浪不大,却凝聚着一股撕裂一切的气势。
“伯爷的密令到了!”刘福扬了扬手中的命令副本,“伯爷说了,山阴局势,由我等临机决断!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他指向东方隐约传来炮声的方向:“东边那群倭狗,正在狗咬狗,杀得难分难解!可咱们伯爷的军火,不是让他们白白消耗的!那个叫尼子晴久的,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
咱们救他一把,让他以后死心塌地给咱们卖命,给咱们运粮草,看好这石见的矿场!你们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划算!划算!划算!”将士们低吼回应,士气高涨。
“好!”刘福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直指东方,“那咱们就去掏了大友倭狗的后路,救下尼子这条命!让他知道,在这山阴地界,谁说了算!也让伯爷看看,咱们这三百弟兄,能搅动多大的风云!”
“吼!”三百精锐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目标,大友军侧后翼!行动要快,打击要狠!记住伯爷的交代,咱们的命,比倭狗的命金贵!都清楚没有?”
“清楚!”
“出发!”
随着刘福一声令下,三百靛蓝色洪流,如同出鞘利剑,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冲出土城,向着战场侧翼迂回而去。
他们的动作协调迅猛,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留守土城的百余名后勤和警卫人员,望着远去的战友背影,眼中满是羡慕与期待。
他们知道,营官带着主力去干大事了。
虽然守家责任重大,但谁不渴望在那靛蓝色的浪潮中搏杀建功?
一名年轻的火头军砸吧着嘴,对旁边的老兵叹道:“唉,真想跟着去啊看着营官他们这气势,感觉就像千军万马似的。”
老兵叼着草根,眯着眼:“急什么?仗有得打!把家看好了,等营官他们凯旋,少不了咱们的功劳!咱们这新军的魂,可不是光靠前线冲杀攒下来的!”
土城重归暂时的宁静,而东方的天际,沉闷的炮火声似乎愈发密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