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赠予的银子解了燃眉之急。云烬和苏瑶在客栈安顿下来,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两人脸上的伪装与谨慎才稍稍卸下。
“这老马,绝不简单。”苏瑶一边用清水小心洗去脸上的易容药膏,恢复原本清丽的容颜,一边低声道。连续多日的伪装让她精神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看似浮夸,句句吹牛,但每一句话都似乎意有所指。尤其是最后那些‘醉话’。”
云烬坐在桌边,将老马给的那袋银子倒在桌上。白花花的官银,足有五十两,对于一个普通药贩而言,这是一笔巨款。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锭,脑海中回放着老马的一言一行,尤其是那句含糊的低语——“城西老槐树胡同,第三个门,三长两短,看古董的”。
“他在给我们指路。”云烬肯定地说,“鬼哭林的观星台,老槐树胡同的接头点。这两者之间,很可能有联系。老马似乎知道我们在找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这个推测让苏瑶心中微寒:“那他……真是他自称的‘天庭共主’?还是某个同样坠入此界、知晓内情的存在?或者,是这个世界里,知晓某些上古秘辛的传承者?”
“都有可能。”云烬目光深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是在提供帮助。至于目的……或许如他所言,只是‘投缘’,或许,他也在利用我们达成某种目的,又或者……这背后牵扯到更高层面的博弈。”他想起了溶洞中古灯重燃时,那冥冥中似乎被更高存在窥视的感觉,以及时光长河的波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瑶问。
“两条线索,都不能放过。”云烬站起身,“老槐树胡同的接头点可能更直接,但风险未知。鬼哭林的观星台,既然有其他势力也注意到异动,或许能从中获取更多关于‘节点’的信息,甚至可能直接找到离开的线索。我们双线并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和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今晚好好休息,恢复精力。明天一早,我们先去鬼哭林外围探查。至于老槐树胡同……等对鬼哭林有所了解后,再去不迟。”
一夜无话。两人各自调息休养。云烬尝试感应体内那盏初步复苏的古灯,赤金色的火苗在心灯中静静燃烧,虽然微弱,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温润的力量,滋养着他因长途跋涉和记忆冲击而疲惫的身心。星烬剑被解下,横放在膝上,剑身灰暗依旧,但灵性明显活泼了许多,与他之间的联系也更加清晰紧密。苏瑶则默默运转着药灵圣体那丝复苏的本源,调理气息。
翌日清晨,两人再次易容,扮作一对普通的采药人夫妇,背着药篓和简单的工具,朝着城西而去。
鬼哭林位于南荒城西面约二十里外的一片丘陵地带。据说那片林子终年笼罩在淡淡的灰雾之中,树木扭曲怪异,风吹过时,会发出类似呜咽鬼哭的声响,故而得名。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胆大的采药人或猎户偶尔会冒险在外围活动。
越靠近鬼哭林,行人越发稀少。道路也逐渐从官道变成崎岖的土路,最终消失在一片茂密的、颜色明显比别处更深沉的树林边缘。站在林外,便能感到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林中的树木果然长得奇形怪状,枝叶颜色暗沉,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近乎黑色的腐殖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腐朽植物的怪味。隐约的、如同无数细语或哭泣的风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云烬和苏瑶在外围仔细观察。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几条被近期踩踏出来的小径,一些被丢弃的、制作粗糙的火把残骸,甚至在一处隐蔽的树根下,发现了半截断裂的、刻着某种简易符号的木片。
“看来最近来这里的人不少。”云烬低声道。他指着地上几组不同朝向、深浅不一的脚印,“不止一伙人,而且都在向那个方向深入。”他抬头,望向林木最茂密、雾气也最浓的西北方向。
两人循着痕迹,小心地向内深入。林中的光线十分昏暗,雾气时浓时淡,能见度很低。脚下湿滑,需时刻警惕可能的毒虫和陷阱。苏瑶的药灵圣体在此处显得有些不舒服,她能感觉到这片林子充斥着一种扭曲、沉寂的“病态”生机,许多植物都带有微毒或致幻效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树木渐稀,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果然矗立着一座废弃的石头建筑。
那是一座由巨大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的四方石台,高约三丈,边长近十丈,形制古朴厚重。石台表面风化严重,布满了苔藓和藤蔓,许多地方已经坍塌残缺。但依稀可以看出,石台顶部原本似乎有栏杆和某种观测设施(比如石制的晷针或刻度盘)的基座残留。整体风格,与落霞山溶洞中的祭坛以及云烬记忆里某些古老的观测星辰的建筑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观星台”了。
此刻,观星台周围一片死寂,并无他人。但云烬敏锐地注意到,石台基座附近的地面有大量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还有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空间轻微扭曲后留下的“焦糊”感。
他和苏瑶没有立刻靠近石台,而是先在外围仔细搜寻。在一丛被压伏的灌木后,他们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沾满泥土的兽皮包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干粮和水囊,还有几件让云烬瞳孔微缩的东西——几块与溶洞中发现的类似的、带着金色纹路的暗红矿石碎片;一张画着简易星图、标记着几个星座和奇特符号的粗糙羊皮;以及一把短柄的、非金非木、造型古朴奇特的黑色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与古灯符文有几分神似的扭曲符号。
“这钥匙……”云烬拿起那把黑色钥匙,入手冰凉沉重,材质不明。当他手指触碰到钥匙柄上的符号时,心脏处的古灯火苗微微摇曳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共鸣感。
“这些人,确实在寻找与‘节点’相关的东西。”云烬将钥匙和星图收好,“而且,他们似乎在这里遭遇了不测。血迹还很新鲜,不会超过一天。”
他们这才小心地靠近观星台。石台基座一侧,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似乎是通往石台内部的通道。洞口边缘的石头上,也有新鲜的血迹和抓痕。
云烬示意苏瑶留在外面警戒,自己拔出短匕,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阶,充满了陈腐的尘土气息。石阶不长,下了约二十余级,便进入了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约两丈见方,空空荡荡,只有中央地面,刻画着一个完整的、直径约一丈的复杂法阵!
法阵的线条与符文由暗银色的不知名金属熔铸嵌入石板,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法阵的核心,是一个凹陷的八角形图案,大小正好与云烬手中那把黑色钥匙的柄部形状吻合。而在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有一个较小的、莲花状的凹槽。
整个法阵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时空波动。这种波动,普通人无法察觉,但云烬心脏处的古灯却瞬间给出了清晰的反馈——这是一个小型的、定向的“时空道标”或者说“传送阵”的核心部分!它并非完整的传送阵,更像是一个“接收器”或“验证器”,需要正确的“钥匙”和能量激活,才能显现出完整的通路,或者指出下一个节点的方位!
“找到了!”云烬心中一震。这观星台下的法阵,即便不是直接离开此界的“门”,也必然是超脱者前辈留下的、指引方向的“节点”之一!
他仔细观察法阵,发现八个莲花凹槽中,有三个凹槽的边缘有极新的、细微的刮擦痕迹,似乎不久前有人试图将什么东西嵌入其中,但未能成功或中途放弃了。联想到外面那些方士遗落的矿石和星图……
“看来那些方士也发现了这里,他们可能收集到了部分激活法阵所需的‘材料’(比如那种特殊矿石),但还缺少关键物品,或者没有正确的‘钥匙’和激活方法,所以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导致了伤亡。”云烬迅速做出判断。
他取出那把黑色钥匙,走到法阵中央的八角凹陷处。钥匙柄部的符号,与凹陷内壁的纹路完全对应。
没有犹豫,他将钥匙轻轻按入凹陷。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括契合的声响。钥匙严丝合缝地嵌入,与法阵融为一体。
下一刻,整个法阵的暗银色线条骤然亮起柔和的银光!八个莲花凹槽也依次闪烁了一下。然而,光芒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便迅速黯淡下去,只有中央钥匙嵌入处,还维持着一点微光。法阵并未被完全激活。
“能量不足,或者……还需要其他条件。”云烬皱眉。他尝试调动心灯中那缕微弱的古灯之火,将一丝蕴含“纪元”气息的赤金暖流,小心翼翼地渡入钥匙之中。
钥匙微微一颤,那点微光骤然变亮!同时,钥匙柄上的扭曲符号投射出一束纤细的、银中带金的柔和光柱,笔直地照射在石室顶部某处。
云烬抬头望去,只见被光柱照射的顶部石板,竟缓缓浮现出一幅由光芒构成的、更加复杂精密的立体星图!星图缓缓旋转,其中几个星辰节点被特别标注,并延伸出虚幻的光线,指向某个特定的方位,同时旁边浮现出几个古老的文字——那文字并非此界所用,但云烬却能看懂:
“集八荒之精,循七星指引,于暗月交替之时,启天门之路。”
紧接着,星图下方又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备注:
“精魄所藏:东林碧血蟾、西山玄铁矿、南泽离火莲、北崖寒冰魄、中城地脉眼、天外陨星核、古战场遗兵魂、众生愿力痕。”
这显然是激活完整传送阵(或开启最终“天门”)所需的八种“材料”或“能量”提示!其中“中城地脉眼”、“天外陨星核”几项,似乎指向了非常具体的地点和物品。
星图和文字持续了约十息,便缓缓消散。钥匙上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但并未脱离,仿佛已经与法阵锁定。
云烬退出石室,将里面的发现告知苏瑶。
“八种材料,分布在这个世界的不同地方……”苏瑶沉吟,“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或阵法需求。‘中城地脉眼’会不会就在南荒城某处?‘天外陨星核’……难道是指落霞山中那些特殊的矿石?”
“很有可能。”云烬点头,“老马给我们的线索,或许就是指向收集这些材料,或者其中某几种的门路。鬼哭林观星台给出了方向和需求,老槐树胡同,可能就是获取具体信息或物品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今天不宜再探。我们先回城,去老槐树胡同。”
两人迅速清理了来时的痕迹,离开了鬼哭林。回到南荒城时,已是傍晚。
他们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按照老马所说,找到了城西一条偏僻狭窄、两侧多是老旧宅院的“老槐树胡同”。胡同深处,果然有一棵巨大的、半边已经枯死的古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暮色中如同鬼爪。
古槐树对面,第三个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油漆斑驳的黑色木门,门前没有任何标识。
云烬深吸一口气,上前,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门后传来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布满皱纹、眼睛浑浊的老脸从门缝后探出,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找谁?”声音沙哑干涩。
“老马介绍,来看古董的。”云烬沉声道。
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是在云烬背后的药篓和苏瑶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老人缓缓拉开了门。
“进来吧。”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堆满各种陈旧杂物的小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老人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地引着他们穿过小院,走进正屋。
正屋内光线昏暗,点着一盏油灯。家具简单破旧,但靠墙的一排多宝格上,却零散地摆放着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陶罐、铜器、玉件,虽蒙着灰尘,却隐隐透出不俗的气韵。
老人关上门,转过身,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忽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上下打量着云烬和苏瑶,缓缓开口,声音也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老马那小子,总算舍得介绍人过来了。看来,你们是找到‘观星台’,拿到‘钥匙’,看到‘星图’了?”
云烬心中一凛,这老人果然知道内情!他不动声色,拱手道:“前辈明鉴。不知前辈如何称呼?老马他……”
“叫我‘槐老’就行。”老人摆摆手,打断了云烬的话,“老马的事,你们不必多问。他既然让你们来,便是信得过你们,也觉得你们有能力去完成那件事。”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星图上所示,八种‘精魄’,你们看到了?”槐老直接切入正题。
“看到了。”云烬点头,“其中几种,似乎就在南荒城附近。”
槐老点点头,枯瘦的手指在油灯光晕下轻轻敲击着桌面:“不错。‘中城地脉眼’,就在这南荒城地下深处,被历代城主府秘密镇压看守,寻常人根本不知,更别说接近。‘西山玄铁矿’,指的是落霞山西脉一处早已废弃的古矿坑深处,那里环境险恶,且有凶物盘踞。‘南泽离火莲’,生长在据此五百里外的‘火云泽’中心,那里是绝地,高温毒瘴,更有异兽守护。”
他顿了顿,看着云烬:“而你们手中,应该已经有了一样——‘天外陨星核’,指的就是落霞山深处那些蕴含特殊能量的矿石,你们在溶洞和观星台外,应该收集到了一些碎片。不过,那只是碎片,真正的‘核’,需要更精纯、更大块的。”
“剩下的‘东林碧血蟾’、‘北崖寒冰魄’、‘古战场遗兵魂’、‘众生愿力痕’,则分布在此界其他几处险地或特殊地域。收集齐这八样,并在特定的‘暗月交替之时’——也就是每十九年一次的双月完全隐没、星光最盛的刹那,于‘天门’遗址处,以正确方法启动星图指引的最终法阵,方能打开离开此界的通道。”
信息量巨大,却条理清晰。这槐老,显然对此事了解极深,甚至可能就是超脱者前辈遗留在此界的守护者或指引者之一!
“天门遗址在何处?暗月交替之时,又是何时?”云烬追问。
“天门遗址,在‘天之痕’——也就是此界最高的‘通天峰’绝顶。至于时间……”槐老掐指算了算,“距下一次暗月交替,还有……七个月零三天。”
七个月!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他们去收集材料。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拿到最容易,也最关键的几样——南荒城的地脉眼精华,落霞山西脉的玄铁精魄,以及火云泽的离火莲子。”槐老从怀里摸出三枚颜色各异的、非金非木的古老令牌,放在桌上。“这三枚令牌,能帮你们在特定地点减少一些麻烦,或者获得一些必要的指引。但具体如何获取,仍需你们自己冒险。”
他将令牌推给云烬:“地脉眼看守森严,需智取,不可力敌。玄铁矿坑危险重重,需有克制阴邪之物。火云泽更是九死一生,需备足抵御高温毒瘴的丹药和手段。”他看了一眼苏瑶,“这丫头精通药性,或许能帮上忙。”
云烬郑重地收起三枚令牌:“多谢槐老指点。”
槐老摆摆手,眼神深邃:“不必谢我。老马看中的人,老夫只是按规矩办事。只提醒你们一句,动作要快,也要隐蔽。最近,除了那些找宝藏的蠢货,似乎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在盯着这些‘节点’和‘材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这方世界,怕是要起风浪了。”
离开老槐树胡同时,夜色已深。云烬和苏瑶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手中握着那三枚冰凉的令牌,心中既感沉重,又看到了明确的希望。
路线已经清晰:收集八种精魄材料,七个月后,于通天峰绝顶,开启天门!
而他们的第一站,便是这南荒城地下,被重重看守的“地脉眼”。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各方势力周旋、与未知危险搏斗的征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暗处,那道附着于此界时空的、来自异界大能的隐晦印记,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将“南荒城”、“地脉眼”、“精魄”等关键词,再次传递向无尽的虚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