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冰冷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山林。篝火的光芒在岩石和灌木间跳跃,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域,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的幽蓝河谷方向,死寂依旧,只有偶尔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低沉呜咽般的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诡异的静谧下不安地蠕动。
云烬和苏瑶背靠着岩壁,篝火在两人中间噼啪作响。干粮糊糊勉强安抚了辘辘饥肠,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和心底的警惕。云烬将星烬剑横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那柄短匕的刀柄。
苏瑶靠在他身侧,虽已疲惫不堪,却不敢真正沉睡。她闭目养神,药灵圣体对环境的细微感知被放大,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变化——远处河谷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似乎浓了一分;风中夹杂的、类似某种野兽分泌物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下方更深的密林黑暗中传来。
“云大哥……”苏瑶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有东西……在下面林子里活动,不止一个,而且……它们似乎对火光和我们的气味有反应,在徘徊,但暂时没靠近。”
云烬眼神一凛,立刻将几块更干燥的柴薪添入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火光跳跃,照亮了两人紧绷的脸庞,也将他们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阴影驱散得更远。
“可能是被河谷异常影响的野兽,或者……”云烬顿了顿,想起那些方士,“那些方士引来的东西。”
他们不敢再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黑暗中的动静。那窸窣声和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摩擦声时远时近,围绕着他们所在的这片高地边缘逡巡。云烬甚至能看到,在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偶尔闪过几点幽绿或猩红的光点,一触即退,充满了冰冷的窥探欲。
时间在紧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篝火能暂时逼退这些不明生物,但也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持续吸引着危险。云烬知道不能等到柴火燃尽。
他悄悄从火堆中抽出一根一端燃烧正旺的粗大树枝,当作火把,然后示意苏瑶拿起另一根较小的备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燃烧的树枝朝着下方黑暗中窥探感最强的一处狠狠掷去!
燃烧的树枝划出一道抛物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短暂地映出了几个模糊的、匍匐在地上的、皮毛呈现不自然暗红色的兽类轮廓,它们低吼着迅速散开,躲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云烬低喝一声:“走!”
两人抓起行囊和武器,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篝火,沿着岩壁向与河谷平行的、地势稍高的方向冲去,迅速没入黑暗之中。他们不敢使用火把照明太久,以免暴露位置,只能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月光被雾气遮蔽大半)和云烬对地形的惊人直觉,在嶙峋怪石和稀疏林木间穿梭。
身后,失去了明确目标的兽群发出几声不甘的低吼,却没有立刻追来,似乎对离开火光范围的目标兴趣减弱,或者受到某种地域性的限制。
两人一口气跑出约莫一里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动静,才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穴口停下。岩穴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人暂避,且背风,入口处有茂密的藤蔓遮挡。
“暂时安全了。”云烬喘息着,侧耳倾听片刻,才略微放松。苏瑶也累得够呛,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平复呼吸。
后半夜再无惊扰。两人轮流休息,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灰雾,照亮这片死寂山域时,他们早已醒来,简单就着冷水吃了点东西,再次检查了装备和伤势。
“必须尽快渡河。”云烬望着河谷方向,雾气似乎比昨夜更浓了些,幽蓝色的河水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蟒。“那些方士的踪迹指向对岸,星烬剑的感应也指向那边。”
他们再次来到昨晚发现方士痕迹的谷地边缘高地。白天看得更清楚,谷地宽阔,幽蓝的河面约有三四十丈宽,水流平缓得诡异,几乎看不出流动。河岸两侧大片的暗紫色灌木在晨雾中如同凝固的紫黑色血液,那些焦黑的枯树如同指向天空的骸骨手指。对岸的景象则完全被翻涌的灰白雾气吞没,只能看到更远处山体模糊的、狰狞的轮廓。
“这河水颜色不对,恐怕有古怪。”苏瑶蹲在河边,谨慎地没有直接触碰河水。她从药篓里取出一枚银针(原本用于针灸),用布条缠住一端,小心地探入水中。
片刻后取出,只见银针入水的部分,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幽蓝色的结晶状物质,针体本身也隐隐有些发乌。
“水里有某种……矿物,或者毒素,腐蚀性不算强,但长期接触肯定有害。”苏瑶又取出一片随身带的、用于测试毒性的阔叶草叶,浸入水中,叶片很快开始卷曲发黑。“不能直接趟水,皮肤接触恐怕会红肿溃烂,更别提饮用了。”
渡河成了难题。附近没有树木可做木筏(就算有,那种暗紫色灌木的枝条看起来也脆弱异常),河水情况不明,可能有隐藏的漩涡或深坑。直接游过去风险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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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的目光沿着河岸搜寻。他记得昨晚发现方士痕迹的地方,有几块大石靠近水边。他走过去仔细查看,果然在最大的一块岩石下方水面附近,发现了几道深深的、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粗糙的绳索反复勒磨留下的。岩石上还有几个浅浅的、用来固定某种结构的凹坑。
“他们用了绳索和某种浮具。”云烬判断,“可能临时扎了简易木排,用绳索牵引,往返于两岸。看这痕迹,他们过去后,似乎把绳索也带走了,或者……切断了。”
他站起身,望向对岸。雾气浓重,看不到任何绳索或固定物的迹象。但方士们既然能过去,说明对岸一定有可以借力或登陆的地方。
“我们需要自己的绳索,更长,更结实。”云烬看向那些暗紫色灌木,枝条虽然看起来脆弱,但根部粗壮,韧性或许足够。他抽出短匕,尝试砍伐其中一株较粗的灌木茎干。匕首砍上去,发出“梆梆”的闷响,比预想的坚硬许多,但终究是植物,在云烬的力道下,还是被砍断了。断口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铁锈混合着甜腥的气味。
他们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砍伐了数十根相对粗长、坚韧的灌木茎干,剥去表皮和枝叶,露出内部暗红色的木质纤维。云烬利用自己掌握的一些简单的编织和打结技巧,将这些纤维反复拧绞、编织,最终制成了一根约十五六丈长、拇指粗细的“绳索”。虽然简陋,但足够坚韧,也足够长。
他又在河岸附近找到几块较为轻便、中空的浮石,以及一些较为坚韧的藤蔓。用藤蔓将几块浮石捆扎在一起,中间留出空隙,再铺上几根较宽的扁平灌木枝条,一个极其简陋但或许能承载一人的“浮排”便成型了。
“我先过去。”云烬将自制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苏瑶,“你在这边找块坚固的岩石系好。我过去后,会寻找固定点,然后把绳索拉紧固定。你再顺着绳索过来。记住,如果我有意外,或者绳索出现问题,你立刻退回岩穴,不要冒险。”
苏瑶紧紧握着绳索,眼中满是担忧,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能用力点头:“你一定要小心!”
云烬将星烬剑用防水的油布(从废弃水囊上割下)重新包裹,背在身后,然后踏上那摇摇晃晃的简陋浮排,用一根较长的灌木杆作为撑杆和平衡工具,小心翼翼地向河中划去。
幽蓝色的河水触碰到浮排,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烟气。河水果然有腐蚀性,但对石质和经过处理的木质侵蚀较慢。云烬尽量不让身体任何部位接触到河水。
浮排缓慢地驶向河心。越是靠近中央,河水颜色越深,几乎呈现一种墨蓝色,水流也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撑杆划水异常费力。更诡异的是,周围雾气开始翻滚,温度骤降,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到一股透骨的阴寒。云烬心脏处的古灯,那微弱的存在感似乎也受到了压制,传来一种极其晦涩的滞涩感。而背后的星烬剑,却在此时,再次传来清晰的、持续的沉重感,仿佛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或者……在压制着它?
他强忍着不适和心头不断涌现的、如同冰针刺刺般的危机感,奋力划动撑杆。终于,浮排触碰到了对岸松软、泛着同样诡异暗蓝色的泥泞河岸。
云烬立刻跳下浮排,脚踩在泥泞中,一股滑腻冰冷的触感传来。他迅速环顾四周,雾气比对面更浓,能见度不足五丈。他摸索着,很快在岸边一块半埋在泥里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巨石上,找到了几处新的、显然是人为凿出的、用来固定绳索的凹槽和摩擦痕迹。
“就是这里!”云烬心中一定。他迅速解下腰间绳索,将其在一处最牢固的凹槽上绕了几圈,打了个复杂的、越拉越紧的死结。然后,他用力拽了拽绳索,向对岸发出安全信号。
对岸,苏瑶看到绳索被绷紧、有节奏地晃动,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她将绳索在自己这边也找了一块巨石牢牢固定,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药篓背好,双手抓住绳索,身体悬空,开始手脚并用地沿着绳索向对岸攀爬。
绳索在雾气中摇晃,下方是幽幽的蓝河。苏瑶咬紧牙关,摒弃所有杂念,凭借着药灵圣体带来的良好身体协调性,一点一点地挪向对岸。冰冷的、带着淡淡腐蚀性气味的水汽不断扑打在她的脸上和手上。
就在她攀爬到河心正上方时,异变陡生!
下方粘稠的墨蓝色河水中,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团巨大的、阴影般的不明物体!它没有具体形状,像是一团浓缩的、不断蠕动的黑暗,边缘延伸出数条滑腻的、如同触手般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上方的苏瑶卷去!
云烬在对岸看得分明,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拔出背后的星烬剑,甚至来不及扯掉油布,连鞘带剑,用尽全力朝着那团袭向苏瑶的阴影狠狠掷去!
“苏瑶!抓紧!”他暴喝一声。
星烬剑化作一道灰暗的流光,破开雾气,精准地砸在那团阴影的中心!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落入烂泥的“噗嗤”声!那团阴影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种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尖锐嘶鸣!几条延伸出的阴影触手瞬间缩回,整个阴影似乎被某种力量震慑,猛地向下沉去,迅速消失在墨蓝色的河水深处,只留下几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星烬剑则“咚”地一声,斜斜地插在了不远处的泥泞河岸上,剑身没入过半,包裹的油布散开了一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瑶惊出一身冷汗,她死死抓住绳索,趁此机会,用尽最后力气,快速爬完了剩余的距离,被云烬一把拉上了岸。
“你没事吧?”云烬急促地问。
苏瑶惊魂未定地摇头,看向那柄插在泥中的剑,又看看恢复死寂的河面,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云烬脸色凝重,走过去拔起星烬剑。剑身冰凉依旧,只是沾染了些许河底的蓝黑色淤泥。刚才那一掷,似乎只是物理撞击起到了效果,并未激发剑的任何特殊威能,但偏偏那诡异的阴影似乎对它有所畏惧。“这河,还有这山……比我们想的还要邪门。快走,离开岸边!”
两人不敢停留,迅速离开河岸泥泞地带,朝着雾气更深处、山脉核心的方向前进。脚下是坚硬的、布满碎石的坡地,雾气浓得化不开,方向难辨。云烬只能再次依靠星烬剑那细微的“沉重感”差异来调整方向,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几处扭曲的黑影。靠近一看,竟然是几顶倾倒的、用某种黑色兽皮和竹木搭建的小型帐篷!帐篷周围散落着一些器物:破碎的陶罐、倾倒的青铜灯盏、几个散开的、与他们捡到的类似的皮口袋,甚至还有一两件式样古怪、沾满泥土的短柄工具。
是那些方士的营地!而且看情形,他们离开得非常匆忙,甚至有些狼狈,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
云烬和苏瑶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地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灰烬冰冷。帐篷有被暴力撕裂的痕迹,地面上有几处凌乱拖拽的印记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处帐篷的支柱上,还挂着半截被扯断的、同样由暗紫色灌木纤维编织的绳索。
“他们在这里遭遇了袭击。”云烬蹲下,仔细检查血迹和拖痕,“不是野兽,痕迹不像……更像是人,或者……某种类人的东西。但搏斗痕迹很短暂,他们似乎很快就溃散了。”
苏瑶在一个翻倒的皮袋旁,发现了几片更清晰的矿石,颜色暗红,带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入手沉重冰凉。她还找到了一小卷残破的、用某种鞣制过的薄兽皮绘制的地图碎片,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着简易的山形和路线,其中一个点被着重标记,旁边用古怪的符号注释着什么,他们完全看不懂。
云烬则在营地边缘,一块突兀的、半人高的黑色石碑前停下。石碑表面粗糙,似乎经历了漫长岁月,刻着一些早已模糊难辨的图案和……几个极其古老、但云烬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熟悉感的扭曲符文!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那几个符文的刹那,背上的星烬剑猛地一沉!与此同时,他心脏深处那沉寂的古灯虚影,竟也前所未有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庞大、杂乱、充满岁月尘埃与无尽悲怆的破碎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呃啊——!”云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极致的混乱!
无数模糊的影像在眼前飞掠:燃烧的星辰、崩塌的宫殿、断裂的兵器之海、无尽的悲吼与呢喃……最后定格在一个顶天立地的、模糊的、仿佛由火焰与星辰构成的巨大人影,以及人影手中,那一盏照亮破灭与新生、与他心口古灯隐隐共鸣的……
“云大哥!”苏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他。
云烬大口喘息着,眼中的混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的疲惫与茫然,以及一丝……终于捕捉到什么的锐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那被标记在地图碎片上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沾着蓝黑淤泥的星烬剑。
“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洞悉的寒意,“关于这把剑……关于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也关于,这座山埋葬的……究竟是什么。”
他指向地图碎片上被标记的那个点,眼神冰冷而决绝:
“那里,我们必须去。答案……可能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浓雾翻涌,将方士遗弃的营地和他们坚定前行的身影,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