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八日。
营房。
千户所内青壮集结于操练场中。
共有二百一十三人。
其余非青壮,都被裁撤。
虽说这二百一十三人站姿仍是松松垮垮,但比起先前的散漫模样,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收敛的锐气,与往日截然不同。经历了粮饷发放的安抚,又亲眼见李长寿雷厉风行处置积弊,这些青壮对这位年轻的副千户已多了几分敬畏。
李长寿望着队列,心中笃定,只要经过系统训练,这些人定然能赶上松乡堡的战兵水准。
眼下北蛮南下的威胁日益逼近,这支队伍必须尽快成型。
此时,两队松乡堡战兵正肃立在队列前方,甲胄鲜明,英姿飒爽。阳光洒在他们的甲叶上,泛着冷冽的光泽,与身后的新军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早已从队长口中得知,此次大概率要领兵操练这些新丁。
而在松乡堡,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亲手带出来的兵,领兵者便会顺势成为军官,归入正式编制。
这个消息让一众老战兵精神振奋,个个摩拳擦掌,渴望在新丁面前展现精锐风采。
李长寿缓步走到队列前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操练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兵法中有云,要打造一支精锐之师,核心在于令行禁止、上传下达毫无阻滞。先立好严格的营兵编制,从‘伍→什→队→哨→把总→营’的层级一丝都不能乱,每个层级的兵种配置、旗帜标识、作战职责,都得有精准到毫厘的规定!
夫营阵之法,全在编派伍什队哨之际。
阵列并非临阵临时排布,而是从最基层的 “伍什队哨” 编组时就已固化,一旦立旗传令,即便农夫也能快速成阵;反之,若编伍混乱,十万之众也只是 “乌合”,一遇冲击便 “人路错乱、引军夺气”。
伍是最小的战术单位,设伍长一名,五人互为犄角、生死与共,形成‘防御-牵制-进攻-支援’的完整闭环战术,哪怕身陷重围也能相互托底。
什是戚家军战术协同的基础衔接单元,设什长一名,由两个功能互补的伍组成,从而增强小范围作战的灵活性。
队是最基本的独立作战单位,由两名队长统领,分正、副之别,各配专属队旗。兵种配置在伍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协同,既要能正面攻坚,也能侧翼防御,更兼顾远程投射,做到攻防一体。
队旗皆为长方形,以颜色划分番号,一队红旗、二队青旗、三队蓝旗、四队黄旗,旗帜边缘缝有白色牙边,便于战场识别。
编制上,以十二伍为一队,合计六十人。
其中主力作战伍有六伍,要负责正面攻防主力,执行推进、突破、防守,为六伍长枪兵。五伍为鸟枪手,主要负责远程压制,鸟枪手重点射击敌军前锋与指挥官;一伍为刀盾兵,负责掩护侧翼、清理残敌。
每队设旗手两名,分主、副,主旗手掌队旗,副旗手备用,按队长指令挥旗传递动作,皆配置短刀以自卫。每队设鼓手两名,配小鼓一个、铜锣一个,鼓手按队长指令击鼓定节奏,锣手负责传递撤退/警戒指令。”
每个队长设护卫两人,贴身护卫队长,防止敌军突入指挥核心;同时负责看管队属物资。每队设置一名军纪官,一面令旗,令旗白底黑字,书写‘法’字,负责监督全队军纪,查处退缩、逃兵、私藏战利品等行为;战时可临时接管残伍,维持作战秩序。”
哨作为多兵种协同作战单元,以四队为一哨,为二百四十人。设置哨官一名,统领全哨,哨佐两名,分管进攻/防御方向,负责制定战术,下达旗语、金鼓指令。
主哨旗一面,为三角形,旗面宽两尺,高三寸,底面为红色,旗心绣‘哨’字,旗杆长三丈,顶端挂铜铃,吹铃响,增强识别度。主哨旗作为哨级最高指令旗,通过举、挥、斜扛、下垂四种动作传递全局指令。
按我李长寿的设想,如今千户所内的二百余人只够一哨人数,称为左哨,待后续扩编,则以右哨、前哨、后哨等进行补充。
每哨设鼓手两名,配大鼓1面、铜锣1面,鼓手按队长指令击鼓定节奏,锣手负责传递撤退/警戒指令。
每哨哨官设护卫六人,组成哨官护卫队,贴身保护哨官、哨佐;战时负责指挥节点的防御,防止敌军突袭;同时看管哨级核心物资。
每哨设置两名军纪官,分正、副。两面令旗,令旗白底黑字,书写‘法’、‘止’二字,‘法’字旗举=全军肃静听候军纪处置,‘止’字旗挥=禁止当前动作,主要负责监督全队军纪,查处退缩、逃兵、私藏战利品等行为。
营编完成后,李长寿亲任哨官,姚元松、王琳为哨佐。唐胜孙任哨处正军纪官,其余军纪官皆由唐胜孙推荐。
四队兵则分别由高琼、杨再兴、马进荣、刘德利担任队长,各统领一队兵马。”
此言一出,队列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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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利本是原岩边村军士,因作战勇猛,先前的考绩成绩更是获评上上等,此次得以越级升任队长。这一任命对所有松乡堡的战兵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激励——只要奋勇争先、实绩突出,便能获得晋升良机。
李长寿心中自有考量,队长之位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确保军队核心战力可控。
而哨佐姚元松、王琳两人皆是刘千户的亲信。这般人事安排,既稳固了自己的掌控力,也给足了刘波奇颜面,他自然不会有异议。
即便如此,李长寿仍觉兵力不足。
他暗自盘算,若是能从州城饥民中继续招收青壮,再组一哨兵马,左哨与新哨相互配合,整体战力便能成倍提升。
念及此,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快将扩招之事付诸行动,毕竟北境的战事,容不得半点拖延。
松乡堡的军士每人都配有腰牌,决意不对这些新军军士区别对待,同样为他们定制腰牌,腰牌之上,清晰记载着军士的姓名与籍贯,即便日后有人战死沙场,也不至于沦为无名冤魂。
而伍长的腰牌更为特殊,除了自身信息,还镌刻着所属队伍所有军士的名字,便于管理与核对。
这番考量也是彻底打消了新军军士心中的隔阂。在这乱世之中,能被上官如此重视,甚至考虑到身后名,这份知遇之恩让也会让他们心生归属感。
这便是纪念的意义…虽死犹生!
营编既定、人事安排妥当后,刘波奇与李长寿亲自到场训话,并为各队授予旗帜。高琼、杨再兴等人接过队旗,高高举起,阳光下,各色旗帜猎猎飘扬,映照着一张张振奋的脸庞。
不少松乡堡的老军士借着此次编制调整,升任伍长乃至副队长,一个个神情振奋,士气高涨。
刘波奇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心中却暗自思忖。
这般规整的编制、高昂的士气,皆需粮饷支撑。如今千户所粮仓空虚,州城粮价居高不下,这么多张嘴,每人每天都要耗费口粮,长期下来,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是没了充足的粮饷供给,眼前这副欣欣向荣的景象,怕是难以维系……他看向李长寿的背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
编制规则确认完毕,李长寿更是清楚的明白强军的首要核心,是纪律与编制协同、实战导向的体系化建设。
编制是骨架,纪律便是血脉,无纪律的军队,纵有再好的编制,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兵不知法,与无兵同。”
他扫过队列中仍有几分散漫之意的青壮,沉声道:“你们先前之所以散漫无序,便是缺了纪律约束,随心所欲惯了。今日起,首要之事便是立纪律、明法度,让每个人都彻底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考虑到军中多有不识字的军士,李长寿早已想好对策:“原岩边村的军士,此前皆有老师教学,识得些文字,日后便由你们负责教其他弟兄认字,重点讲解军规条例,务必让人人都能理解。”
他看向队列中潜在的基层骨干,强调道:“什长、伍长责任重大,要协助教学,督促麾下弟兄熟背军规,做到烂熟于心。后续将以什、队为单元,开展军纪考核比试——优胜者有粮饷、农具奖励,达不到标准者,轻则罚抄军规,重则当众鞭责!下一级的纪律,便由上一级长官全权负责,若有一人违规,其直属长官连带受罚!”
话音刚落,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青壮们神色一凛,终于意识到纪律的严肃性。
紧接着,李长寿高声颁布核心军纪:“本官今日定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谁敢违反,从重处罚,绝不姑息!”
“三大纪律: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每一条纪律,李长寿都字字铿锵,反复强调。
随后他补充道:“这些纪律已编成军歌,日后每日操练前、收操后,各队都要齐声传唱,让军纪观念潜移默化融入心中!”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松乡堡的老战兵们深知纪律的重要性,纷纷挺直腰板;新军军士也仍需时间的沉淀。
自四月九日起,新军的营操工作正式铺开。李长寿将首阶段训练核心定为阵列,他始终坚信,阵列是“节制之基”,无阵列则军队如散沙,纵有再多兵力也难成战力。
负责带队训练的队长、副队长、什长,皆是从松乡堡军士中升任的骨干,历经松乡堡初创时的严苛训练与剿匪实战,对阵列训练的要领与意义早已烂熟于心。
可面对眼前的新军,他们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些新军虽大多入伍时日不短,却因长久散漫、缺乏正规训练,早已没了半分军伍模样,阵列姿态歪歪扭扭,转体、齐步等基础动作更是杂乱无章,比起松乡堡、岩边村初创时的新兵还要笨拙几分。
“都给我站好!”一名从松乡堡升任的什长手持军棍,对着队列中一名弯腰驼背的新军厉声呵斥,话音未落,军棍已重重落在对方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周围新军浑身一凛。“你们这叫兵么?当兵这么多年,就是这个样子的吗?”什长甩了甩手中的军棍,眼神锐利如刀。
“我都不想说你们,这么多年的兵,你们真他妈的白当了!这队列,连我们松乡堡种地的婆娘都不如!”
另一名什长见状,也上前两步,对着一群转体错乱的新军怒斥:“别他妈的不相信!就是部队里的一头猪,活了十几年,也该知道怎么听口令转弯!你们倒好,口令喊左,有人转右;口令喊停,还有人往前冲!”话音刚落,数记军棍便落在了动作出错的新军身上。
操练场上,训斥声、军棍击打声与新军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松乡堡出身的军官们下手毫不留情。
他们清楚,李大人定下的纪律绝非儿戏,今日对这些新军宽容一分,明日战场上他们便可能因这一分散漫丢了性命,甚至拖累整支队伍。
而新军们在最初的哀嚎之后,也渐渐收起了侥幸之心,一个个咬牙硬撑,努力纠正自己的动作,没人再敢随意应付。
李长寿站在操练场边缘的高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他知道,这般严苛是必要的,唯有通过高强度的训练与严厉的惩戒,才能彻底扭转新军散漫的习性,将纪律真正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阵列训练看似枯燥,却是打造一支令行禁止之师的第一步,这一步必须走稳、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