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饷发放的余温尚未散去,兵员改革的筹备已提上日程。
此时,吏目贡才盛那边的青壮底数文册还未统计出结果,但李长寿深知时间紧迫,北蛮南下的威胁近在眼前,军队的筋骨必须尽快打磨成型,兵员改革刻不容缓。
在他的构想里,军队的战斗力核心在于青壮,唯有气血充盈、体能充沛的青壮,才能在战场上扛住高强度的厮杀。
松乡堡的战兵便是最好的例证,清一色的青壮组成,经严格训练后战力远超寻常队伍。故而他已下定决心,千户所内的年老兵士,绝不能再继续充任战兵。
可酌情充填预备役,负责城防警戒、物资看守等辅助事宜,或是转入辎重兵序列,承担粮草转运、营地搭建等后勤工作,将有限的战力资源集中到核心战场。
除了老弱兵士的问题,家丁尾大不掉的弊病也早被李长寿看在眼里。
在如今的卫所体系中,家丁多是将领私人招募的精锐,粮饷装备皆由将领私出,待遇远优于普通官兵,形成了“私兵”与“公兵”的割裂。
这不仅让普通官兵心生隔阂,更稀释了军队的整体战力,与李长寿“兵归建制、战力归一”的理念相悖。
他理想中的军队,本就不该有家丁与普通官兵的尊卑之别。
松乡堡的战兵便是范本,他们并非谁的私兵,只是寻常官兵,却凭借严苛训练拥有堪比甚至超越家丁的战力。
而他们的待遇,全凭技艺考核定档,箭术精准者、刀法娴熟者、阵型领悟快者,便能领到更高的粮饷、配备更精良的装备,真正实现“能者多劳、劳者多得”。
相应地,冲锋陷阵时的艰险、攻坚破城时的生死考验,也需人人共担,如此方能激发官兵的斗志,让人人都看到凭本事晋升将官的希望。
李长寿深谙人心复杂。
官兵皆是有思想、有诉求之人,会在意上官的态度,也渴望被认可。
若是自身有足够能力,却因非将领亲信而被摒弃在家丁之外,长期遭受待遇与地位的不公,难免心生怨怼,甚至离心离德。
故而裁撤家丁、统合战力的想法,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但他更懂为官之道,知晓凡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刘波奇身为千户,手下亦有家丁队伍,这是他的核心利益所在。
在自身根基未稳之时,贸然触动千户的核心利益,无异于自寻死路。
官大一级压死人,真要闹到那一步,他这个刚上任的副千户,根本无力抗衡。
所以李长寿暂时压下了整顿家丁的念头,决定先从裁撤老弱兵士入手,既不触碰刘波奇的核心利益,又能初步梳理军队结构,提升战力基础。
裁撤老弱这般得罪人的差事,李长寿自然交给了镇抚唐胜孙。
在千户所内,镇抚执掌军纪、审理案件,直属卫指挥使衙门,是唯一不受千户直接掣肘的职位,由他出面推行此事,既能借助其职权的独立性减少阻力,也能避免自己过早与一众将官彻底撕破脸。
对于这一安排,唐胜孙并无异议,他本就认同李长寿整军强兵的理念,也明白此事对辽州防务的重要性,当即领命。
果然,老弱裁撤的消息一出,便引来了千户所内诸多将官的不满。
这些将官平日里多靠虚报兵额、克扣粮饷供养私家家丁,如今老弱兵士被裁,在册兵额大幅缩减,他们能克扣的粮饷随之减少,手下的家丁队伍自然难以维持。
一时间,不少将官私下串联,暗自寻找应对之法,试图阻挠裁撤事宜。
就在千户所内因兵员改革暗流涌动之时,州城内的城墙修复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知州孔善之推行的“以工代赈”之策,在州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经历贼匪劫掠后,州城之内吃不起饭的饥民不计其数,“以工代赈”让他们得以通过参与城墙修缮换取粮食,一时间响应者云集,修缮工地之上人声鼎沸、干劲十足。
同知纪有维亲自坐镇监督施工质量与进度,严查偷工减料、贪污舞弊之事,确保每一分物料都用在实处。
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预计到六月初便可完工,修复后的城墙不仅会补齐此前被贼匪破坏的缺口,还会加厚墙体、加固城楼,比被攻破前更加坚固,更难被攻破。
城墙修缮与购买粮草需要大量钱粮支撑,仅靠州衙仅存的公款与“以工代赈”的有限结余远远不够。
孔善之遂主动联合州城内的乡绅贵族、地主豪强,希望他们能出资出粮,共襄盛举,守护辽州安宁。
然而结果却不尽人意,这些乡绅地主个个鼠目寸光,只图眼前安逸,唯有在危险真正逼近之时,才会被迫同仇敌忾。
如今战火暂歇,他们便不愿再拿出真金白银。
即便孔善之动怒施压,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拿出些许微末钱粮敷衍了事,妄图以此平息知州的怒火。
看着眼前这些自私自利的乡绅,孔善之心中满是无奈,却也深知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只能另寻他法筹措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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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间,钟有才便已领命,带着户所内的老弱军户与妇人先行赶赴州城周边的荒地开垦,此时已然忙活起来。
李长寿之所以如此安排,实则另有考量。
原有的屯田牵扯诸多利益纠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逐一割舍,与其在旧利益池中耗费心神却难有结果,不如另起炉灶。
他有重建松乡堡的成功经验,以州城为中心开辟新田,既能避开原有利益纷争,又能充分利用当地的优质条件。
州城周边这片土地本就相对肥沃,清漳西源蜿蜒流经,军屯若分布在溪流两岸,只需引水灌溉,开凿并疏通沟渠,再修筑陂塘储存雨水,若是没有天灾人祸,收成定然差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从商城购买的番薯种已然发下,有松乡堡的成功案例在前,钟有才自认能做得更好。
为保障开荒效率,李长寿还从州城以租借的方式借来一百五十余头耕牛,约定按时支付租金。
按照他的构想,千户所现有军户约二百户,首要目标是开垦出至少两千亩田地种植番薯,先让军户实现自给自足;若条件允许,便尽量多开垦土地,土地越多,每户分得的份额就越多,能获得的收益也更丰厚。
此外,他还打算通过刘波奇千户向上呈报,恳请朝廷对垦荒所得土地实行三年免缴屯田子粒的政策,让军户可自留全部收成,以此激发众人的开荒积极性。
按照松乡堡的经验,若按一人一牛的配置,再配上足够的农具,一人一天大约能开荒一亩,算下来两千亩田地只需半个月便能完成。
北蛮南下的威胁近在眼前,李长寿自然盼着越快越好,唯有赶在北蛮攻破北境、兵临城下之前收获一波粮食,才能让后续的防务与练兵更有底气。
钟有才也确实尽职尽责,每日日出而出、日落而归,纵使身形日渐疲惫,脸上却始终带着干劲满满的神色,一心扑在开荒事务上。
……
四月七日,吏目贡才盛捧着一叠文册,匆匆来到李长寿的住处。
此时李长寿刚处理完军营操练的相关事宜,见贡才盛前来,便示意他落座。
“大人,这是卑职统计的千户所内青壮男丁的文册,尽数核查完毕。”贡才盛将文册双手递上。李长寿顺势接过,仔细翻看起来,随口问道。
“千户大人可曾看过了?”贡才盛连忙笑道:“回大人,在来您这里之前,千户大人已经过目了,特意叮嘱卑职尽快将文册呈交您查阅。”
李长寿微微点头,目光继续在文册上停留。只听贡才盛在一旁详细禀报。
“经核查,户所内共有军户、匠户二百一十三户,总人口九百三十六人……其中堡内青壮男丁二百三十六人,皆在十六岁至四十五岁的正役年龄段内。”
“二百三十六人?”李长寿抬眼看向贡才盛,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又低头确认了文册上的数字。
他心中暗自盘算,松乡堡不过是一个总旗官署,如今已有一百多户人口,若不是松乡堡面积有限,早就该发展到两百户了。
而这偌大的辽州千户所,居然只有二百一十三户人口,反观原兵册记录,上面记载的兵士共有三百三十六人,如此算来,足有三成的空编,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吃着空饷。
想到此处,李长寿的脸色沉了沉。
按一军户出一兵的规制来算,二百一十三户最多只能征调二百一十名兵士,这其中还包含各百户私养家丁,而这些家丁又皆是各自百户的拥趸,并非能统合调度的公兵。
李长寿指尖在文册上轻轻敲击,沉声说道:“人数还是少了点。”
恰逢镇抚唐胜孙前来禀报军纪整肃事宜,听闻此言,当即接话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各地军户逃亡成风,况且辽州曾遭贼匪攻陷、城郭残破,能留存下二百余户军户,已然在预料之中。”
李长寿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但他心中清楚,这绝非兵力匮乏的借口。
二百多名官兵,若是分摊到辽州城墙各段戍守,每侧城墙不过区区五十人值守,这般薄弱的布防,一旦敌军来犯,根本无从抵御。
他目光转向窗外,心中已有计较。
州城内的饥民数量不少,若能将这些饥民吸纳为军户,补充入千户所,便能有效扩充兵力。
只是,如何打消饥民顾虑、让他们心甘情愿加入军户,仍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将现有这二百多名青壮官兵操练起来。
一来可尽快提升千户所的战力基础,二来只要完成既定的训练人数目标,系统任务二的进度也能随之推进。
任务二的进度条,已然停滞许久了。
四月七日。李长寿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前往营地检视操练,高琼便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大人,刚收到消息,太原府卫指挥所有意对松乡堡的官员配置进行轮换,重点便是总旗之职。”
消息是州城派人传来的。
“嗯?”李长寿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他心中清楚,大顺朝的总旗本就是卫所无品级兵卒中的头目,隶属于百户所,任期通常为一到两年,到期后由百户重新选拔调任。
这般设置的初衷,便是为了防止总旗在兵士中培植私人势力,避免出现“兵只认旗头,不认千户”的尾大不掉之局。
可关键在于,他的兄长李长禄出任松乡堡总旗才刚刚一个多月,远远未到常规的轮换期限。
更不合常理的是,松乡堡本就隶属于张家堡管辖,按规制,其官员调配只需张家堡百户所内部商议决定,根本无需卫指挥所处级别的机构出面确认。
一瞬间,李长寿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司马真那张阴鸷的脸。
他初来千户所,与人并无深仇大恨,唯一的过节便是夺走了司马真的屯田官之职,还当众杖责了他的三名亲信百户。
如今这不合时宜的官员轮换,除了是司马真在背后使绊子,试图釜底抽薪,他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看来这司马真,是真的咽不下那口气啊!”
李长寿低声自语,眼神渐渐变得冷冽。
松乡堡是他的发家之地,是他一手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根基,那里不仅有他的亲族,有他最信任的部曲,更有他苦心经营的屯田、作坊与军备储备,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根基,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染指。
一旁的高琼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沉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即刻派人前往太原府打探消息?”
李长寿缓缓摇头,沉声道:“不必急着声张。此事尚未有正式公文下达,司马真既然敢走卫指挥使的路子,想必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他此刻确实没有太好的应对之法,卫指挥使衙门层级高于千户所,真要下了正式调令,他一个小小的副千户,很难直接抗衡。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长寿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松乡堡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自己人手中。传令下去,让松乡堡的李长禄加强戒备,密切关注各方动静,同时约束好麾下兵士,切勿轻举妄动。”
“卑职遵命!”高琼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李长寿叫住他,补充道,“告诉长禄,若真有异动,不必顾忌太多。松乡堡的根基不能丢,谁敢伸手,便斩断谁的手!哪怕是动用雷霆手段,也要守住我们的根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触及底线后的决绝。
高琼心中一凛,再次领命而去。
司马真这一招确实阴险,妄图通过夺走松乡堡来断他的后路,让他在千户所内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可他李长寿能从一个猎户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束手就擒,而是迎难而上。
他原本只想尽快整顿千户所的军备与屯田,做好抵御北蛮的准备,不想过多纠缠于内部争斗。
但既然司马真主动挑起事端,他也绝不会退缩。松乡堡是他的底线,触碰底线者,无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