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
三名被绳索捆绑的男子,被几名松乡堡的战兵拖拽着来到了操练场,重重扔在将台之下。
正是逾期未到的百户贾似道、牛能武、王俊。
此时的三人模样极为狼狈:衣衫不整,领口歪斜,原本束得整齐的发髻散乱开来。
两人刚被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便感受到周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惊愕,有鄙夷,有看热闹的戏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三人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原本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李长寿见状,缓缓走下将台,步伐沉稳,他绕着三人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刀,居高临下地沉声发问:“尔等身为百户,掌领旗军操练戍守,接受检阅本是天职。今日本官传令检阅,尔等无故不到,可有卫所批文?可有紧急军务在身,致使无法赴会?”
贾似道三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们哪里有什么批文和紧急军务?昨日与司马真在酒楼饮酒作乐,直到深夜才散去,之后又一同去了青楼寻欢,醉卧温柔乡,直到今早被李长寿派去的战兵破门而入时,还宿醉未醒。
此刻的三人心中满是悔恨与惊惧。
他们本以为,李长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定然不敢对他们这些老牌百户大动干戈。更何况他们三人手中也有不少兵丁,还有家丁守护府邸,论人数并不比李长寿带来的那几十名战兵少。
可谁曾想,李长寿竟是真的敢动手,派来的战兵更是个个凶悍,出手狠辣,短短片刻便冲破了府邸的守卫,将宿醉未醒的他们强行捆绑拖拽至此。
直到亲身经历了这场短暂却惨烈的交战,见了血光,感受着松乡堡战兵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他们才真正明白,自己麾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与李长寿训练出的精锐战兵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李长寿见三人无言以对,神色愈发冷冽,沉声道:“既无批文,亦无紧急军务,便是无故违抗军令!按大顺兵律,百户无故不到检阅,杖六十!”
话音刚落,他便转头看向身旁的唐胜孙:“唐镇抚,此事交由你亲自监刑,就在这操练场当众行刑,让所有官兵亲眼见证军法无情!”
“卑职遵命!”唐胜孙躬身领命,当即挥手示意两名校尉上前,将贾似道三人拖拽至操练场中央的空地上,按在事先备好的刑凳上。
演武场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官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军棍击打皮肉的“噗噗”闷响,以及三人此起彼伏的痛呼之声,格外刺耳。
六十棍行刑完毕,校尉们应声停手。
贾似道三人趴在刑凳上,后背已是血肉模糊,疼得浑身抽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李长寿缓步走上前,目光如炬,沉声喝道:“尔等记住今日之罚!自今日起,戴罪操练,率麾下军士补齐屯田与操练要务!若再敢玩忽职守、违抗军令,定当从重论处,绝不姑息!”
“李长寿,我操你妈!”贾似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眼中满是怨毒。
在他看来,李长寿分明是新官上任拿他们立威,当着全所官兵的面被杖责六十,这份屈辱让他根本无法忍受。
“李长寿,你给我等着!老子定要弄死你!”牛能武也跟着恶狠狠地咒骂,语气阴狠。
李长寿神色淡然,毫不在意。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失败者的困兽之斗,狺狺狂吠罢了。
此时,唐胜孙上前一步,躬身复命:“大人,行刑已毕!三人的供状、罚状皆已录案,即刻便可报备卫指挥使衙门存档。”
李长寿微微点头,转身大步走回将台之上。他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所有官兵与将官,声音洪亮如钟:“今日之事,尔等皆当引以为戒!军法如山,不分尊卑,凡违纪者,虽官不赦!往后操练、屯田诸事,若有谁敢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这三人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的瞬间,演武场内响起一阵整齐划一、雄浑有力的回应:“谨遵大人令!”声震寰宇,久久不散。
这声音并非来自千户所的旧部,而是李长寿带来的松乡堡战兵。
他们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用最响亮的声音彰显着对军令的敬畏与服从,那股铁血气势,瞬间感染了全场。
千户所的旧官与兵士们见状,心中无不震颤。
他们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李长寿并非说说而已,这位年轻的副千户,是真的敢动真格、用重典的。敬畏之心,在这一刻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千户刘波奇也并未闲着。他虽未亲临操练场,却早已有亲信将场内发生的一切都如实禀报…
听完亲信的详细叙述,刘波奇端坐在千户房的公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讶异。
李长寿当众杖责三名百户的举动,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年轻人初来乍到,要想快速掌控局面,必然要拿人立威,只是他没想到,李长寿会做得如此决绝,竟半点体面都不给对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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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波奇心中明镜似的,贾似道、牛能武、王俊三人,是司马真的亲信心腹。
这年头,能在卫所体系内坐上副千户这般职位,即便有世袭的加持,背后也定然牵扯着错综复杂的武官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刘波奇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是深谙生存之道的老油条。
在他看来,为官处世,事情做得好不好是其次,最关键的是不能轻易得罪人。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保身才是首要要务。
可李长寿偏不按常理出牌,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直接把司马真的人往死里得罪,这般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刘波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忖。且看你李长寿如何收场吧。
无论李长寿与司马真的争斗最终结果如何,他刘波奇如今仍稳稳坐在千户所千户的位置上,千户所内的大权,终究还是由他说了算。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让这两人互相制衡一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州府衙署,位于州城中心,坐北朝南,整体呈长方形。
仪门高两丈有余,门楣上悬着 “辽州府” 三个大字,历经风雨与灾难侵蚀,字迹斑驳,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破落。
门两侧立着四尊石狮子,造型狰狞,目露凶光,静静镇守着府衙门户。
道旁植着两排老槐,枝桠间已经露出黄绿的嫩芽,为这破败的官署添了几分生机。
按照大顺朝营建规范,州衙正堂前需种植槐树,既寓意“官署正统,传承有序”,彰显官府的威严与合法性;同时也寄托着“仕途长久,家族兴旺”的美好期许,是官署营建中不可或缺的规制。
李长寿身穿常服,青袍束带,腰悬铜柄腰刀,缓步走到仪门前。在他的身后是两名亲信,试百户高琼和杨再兴,两人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护在李长寿身侧。
守在仪门的四名快手见了他的服色,便知是朝廷武官,忙躬身行礼。
为首的快手头目认得他是辽州新任副千户李长寿,深知他深得知州大人和同知大人看重,不敢有半分怠慢,恭敬应道:“小人见过李大人!”
李长寿微微颔首,淡淡道:“劳烦通报一声,千户所副千户李长寿,求见知州大人。”
“是是是!”快手头目连忙应诺,转身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朱漆门,急匆匆地入内通报去了。其余三名快手则垂手侍立在旁,目光敬畏地看着李长寿三人,不敢有丝毫逾越。
不多时,通报的快手便折返回来,躬身对李长寿道:“李大人,知州大人有请!”
说罢,便引着李长寿三人往里走。穿过仪门后的垂花门,走过栽种着花木的前院,便来到了州府的中院。
州府设有二堂,是知州日常处理公务的核心场所。此时,已有吏员等候在二堂门外,见李长寿到来,便上前引着他步入堂内,高琼与杨再兴则按规矩在堂外等候。
二堂内的陈设简约却不失规整,正中摆放着一张花梨木公案,案面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一旁还堆叠着一叠尚未批阅的文书,透着几分忙碌气息。
公案后方坐着两人,左侧身着正五品官袍的正是辽州知州孔善之,他正低头专注看着一份账册,神情凝重;右侧坐着的是辽州同知纪有维,脸上带着温和的和气笑容,见李长寿进来,当即起身相迎。
李长寿不敢怠慢,快步走到公案前,躬身行礼:“末将李长寿,参见知州大人、同知大人!”
“快坐!”李长寿的礼还未行全,孔善之便放下手中的账册,抬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亲切。
李长寿连忙拱手道谢:“谢大人!”随后便在纪有维下首的空位上落座。
刚坐稳,孔善之便面带笑意,开口道出了一个好消息:“长寿,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件喜事要告知你。位于辽州定远县境内,距离松乡堡二十余里的一处铁矿,已经获批准予开采了!”
李长寿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铁矿获批,流程需皆合规制。由知州大人孔善之初审,再由你此前时任总旗官时,出具了‘不涉私铸、不聚矿徒’的甘结作为担保;
随后州衙造册详细上报布政使司,附上了矿脉图、预计年产量及铁课缴纳方案,最终以‘军冶协办’的名义落地审批。
铁矿位于瞎子沟,听说有人见过熊瞎子出没,便因此得名。
据初步统计,铁矿储量有一百五十万吨左右,含铁量高达百分之四十,若是进行开采,肯定能够满足松乡堡的需求。
纪有维在一旁说道:“长寿要知道,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大顺朝早有明规,‘军卫不得擅开矿冶’,若是私开矿场,按察司可直接以‘盗矿’‘私铸军器’论处,依律最轻也是充军流放,重则斩监候!此次能顺利获批,全靠孔大人在布政使司多方斡旋。”
李长寿心中清楚其中的分量,再次躬身致谢。
“末将明白其中艰险,感念大人鼎力相助!”
他深知,这铁矿的获批,不仅是对他的支持,更意味着他与孔善之的利益绑定愈发紧密。
从最初的练总,到后来的总旗,再到如今的副千户,他每一步的升迁,都离不开孔善之的提携。如今双方已是实打实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孔善之看着他郑重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如今辽州百废俱兴,贼匪未灭,亦有折返之可能,多一份筹备,便多一分胜算。这铁矿,对你、对辽州,都是重中之重。”
李长寿沉声应道:“大人放心,末将知晓!
未来战事,火器必是核心战力,无论是铁矿冶炼钢材打造军械,还是制备火药所需的各类物料,都是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根本。此次铁矿获批,便是踏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孔善之闻言,轻轻颔首,显然认同李长寿的判断。
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地问道:“对了,长寿,昨日你在千户所操练场检阅官兵,当众对三名逾期未到的百户处以杖刑之事,已然传遍州城。你这般公然对百户施刑,行事未免有些急躁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打狗还得看主人,那贾似道、牛能武、王俊三人,皆是司马真的亲信。你这般不给情面,怕是会彻底激化你与司马真的矛盾,往后在千户所行事,怕是会多有掣肘。”
“那司马真虽然只是司马氏远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李长寿神色坦然,沉声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千户所的官兵早已糜烂不堪,军纪涣散到了极点,若是放任这般风气蔓延下去,等到北蛮真的入侵,我等拿什么抵御?到时候,怕是整个辽州都要沦为北蛮的铁蹄之下!”
“北蛮入侵?”孔善之眼神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不会吧?据本官所知,北骑大可汗已然病危,北蛮内部想必会为了争夺汗位陷入混乱,应当不会如此迅速便举兵南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