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主星“枢纽”被封锁后的六小时,混乱开始显现。平衡网络——那张维持银河系数亿年稳定的无形之网——现在接收着来自七个“主节点镜像”的互相矛盾的指令。有些节点听从镜像a,有些听从镜像b,有些在两者之间摇摆,导致整个网络的功能开始出现随机性的失效和冲突。
在枢纽行星内部,各文明代表被困在各自的使馆区。护盾不仅阻挡了离开,也阻止了外部通讯——议会担心镜像节点通过通讯渠道渗透或传播虚假指令。但内部通讯还能用,四百多个文明的代表通过议会内部网络激烈讨论。
陈默通过地球使馆的加密频道联系几何和织梦:“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几何的回应带着明显的机械杂音:“逻辑铸造者内部正在分裂。一部分认为应该支持议会指定的‘官方镜像’(尽管议会自己都还没确定哪个是官方的),另一部分认为所有镜像都不可信,应该建立独立网络。我属于后者。”
织梦的回应更令人担忧:“梦境编织者检测到,七个镜像节点中,有三个在编织‘集体梦境’——它们试图通过意识层面直接连接所有文明,提供‘永恒和平的承诺’。已经有几个焦虑的文明开始回应了。”
情况恶化的速度超出预期。永恒织梦者显然精心策划了这次分裂:它不直接攻击,而是制造混乱,让议会和各文明内部分裂,然后在混乱中推销它的静态梦境方案。
“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回应,”陈默在团队内部会议上说,“否则每个文明各自为战,只会加速混乱。”
但统一回应需要领导力,而议会现在瘫痪了。仲裁者最后一次广播是三个小时前,宣布成立紧急委员会评估情况,之后就再没有公开消息。
就在这时,地球使馆收到了一条直接访问请求——不是通过通讯,而是有访客亲自前来。这在封锁状态下极不寻常。
访客是“守旧者”文明的代表,一个古老的高级文明,以保守和谨慎着称。他们的代表是一个名为“固石”的存在,形态像是会移动的水晶簇,表面有缓慢流动的光纹。
固石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地球文明,你们是这次事件的触发者之一。你们声称发现了‘永恒织梦者’的威胁,现在威胁以镜像战争的形式显现。议会紧急委员会内部正在激烈争论,但无法达成共识。我们需要一个第三方方案。”
陈默警觉:“什么方案?”
“一些文明——包括我们守旧者——认为,七个镜像节点中可能有一个是‘原始真实’的,只是被干扰产生了镜像。如果我们能找到并支持那个真实节点,也许能恢复网络统一。”
“但如何确定哪个是真实的?”林薇问。
“这就是问题,”固石承认,“每个镜像都通过了所有技术认证,都声称自己是真实的。但根据我们的分析,其中六个在编织静态梦境,只有一个是‘中性’的,只是维持现有网络功能,没有添加额外内容。”
艾丽西亚立刻明白:“那个中心节点可能是真实的?或者是永恒织梦者故意留的诱饵,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真实?”
“都有可能,”固石说,“但等待不是选择。网络混乱每持续一小时,就有更多节点陷入冲突,更多区域法则开始不稳定。已经检测到三个边缘星系因为法则冲突发生了现实撕裂——空间本身出现裂缝,物质被吸入虚空。”
代价是真实的,时间紧迫。
固石继续:“守旧者和另外十二个文明提议:派遣一支‘验证队’,同时接触七个镜像节点,通过实地调查确定真伪。但议会无法达成派遣决议,因为各文明互相不信任对方的代表。我们需要‘中立’的文明执行——那些既不是古老高级文明,也不是新晋激进文明,而是有实际能力但相对‘干净’的文明。”
陈默明白了:“比如地球?”
“你们,还有逻辑铸造者和梦境编织者,”固石确认,“你们三个文明既不是议会传统权力结构的一部分,又在处理异常现实方面有经验。更重要的是,你们已经卷入了这件事,有责任参与解决。”
“如果我们同意,会得到什么支持?”陈默问。
“我们将提供技术支持:专门的‘镜像辨识器’,可以检测节点的‘存在性纯度’;安全通道:我们可以短暂打开护盾,让你们的飞船离开,但必须在约定时间内返回报告;还有政治支持:如果你们带回可信证据,我们将推动议会采纳。”
这是一场赌博。离开安全的枢纽行星,前往混乱的中心区域,同时面对七个可能被敌对方控制的节点。但固石说得对:等待不是选择,而且地球确实有责任。
陈默与团队商议后,决定接受。但他们提出了条件:验证队必须包括三个文明的代表(地球、逻辑铸造者、梦境编织者),每个节点由一个小队同时调查,数据实时共享,避免单点失败或被误导。
固石同意了。一小时后,三艘小型快艇从枢纽行星的秘密通道离开护盾,驶向七个镜像节点所在的银心区域。
快艇上,陈默与几何、织梦进行航程会议。
几何分享了逻辑铸造者的技术分析:“七个节点的物理坐标形成一个标准的七边形,中心点就是原始主节点的位置。这强烈暗示它们是由某个中心点‘分裂’产生的,而不是自然复制。”
织梦补充意识层面观察:“七个节点的‘梦境信号’强度和性质不同。有三个强烈推送静态梦境,两个温和推送,一个中性,还有一个……奇怪。它也在推送梦境,但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变化的,甚至有冲突和解决——更像是真实生命的梦境。”
这七个节点可能是永恒织梦者的不同“人格侧面”?或者,它故意创造了多样性来迷惑调查者?
航行需要八小时。途中,他们不断接收到来自七个节点的广播。内容大同小异:宣称自己的真实性,指责其他节点是伪造,提供加入的“好处”——大多数是永恒和平、无尽资源、免于痛苦之类的承诺。
但陈默注意到细微差别:那些推送强烈静态梦境的节点,承诺也最极端;中心节点只是提供功能服务,没有额外承诺;而那个“动态梦境”节点,它的承诺很奇怪:“提供真实的挑战,真实的成长,真实的意义——包括痛苦和失败的可能性。”
这听起来不像永恒织梦者的风格。永恒织梦者恐惧变化,恐惧痛苦,它的梦境应该是消除这些的。
“也许那个节点不是织梦者控制的,”艾丽西亚猜测,“也许是……反抗者?或者是织梦者内部的‘异见侧面’?”
可能性很多,但必须实地验证。
八小时后,他们抵达七边形区域的边缘。从这里,肉眼就能看到七个光点分布在虚空中,排列成完美的几何图案。每个光点都在脉动,像是心跳,但节奏各不相同。
团队分成七组,每组一艘快艇。地球团队负责调查那个“动态梦境”节点——既是直觉选择,也是战略考虑:如果那个节点真的是反抗者,可能提供关键信息;如果是陷阱,至少比其他节点的静态陷阱更有趣。
快艇靠近目标节点。从近处看,它和原始主节点很像:一个巨大的法则结构球体,表面流动着秩序与混沌的图案。但仔细观察,能看到图案中有不规则的“噪点”——不是故障,而是刻意的复杂性。
陈默打开镜像辨识器。设备开始扫描节点的“存在性纯度”——一个衡量节点是否被外部意志扭曲的指标。
艾丽西亚尝试意识连接:“节点内部有……对话?不是单一意志,而是多个声音在争论。一个声音说‘必须稳定’,另一个说‘稳定不等于静止’,第三个说‘变化带来痛苦’,第四个说‘痛苦带来成长’……”
节点像是永恒织梦者内部的议会,不同观点在斗争。这与静态梦境节点的单一意志形成鲜明对比。
陈默决定直接解除。通过标准议会协议,向节点发送认证请求。
节点回应:“认证通过。地球文明,平衡守护者。你们是第一个选择接触我这个镜像的访客。为什么?”
陈默回答:“因为你的承诺不同。你提供真实,包括痛苦。”
节点沉默片刻,然后:“真实是混乱的,痛苦的,不可预测的。大多数存在恐惧真实,选择我其他镜像提供的梦境。你为什么不同?”
“因为我们相信,真实的痛苦好过虚假的完美。静止的永恒等于死亡。”
更长的沉默。然后,节点的表面打开一个入口:“进入。面对面交谈。但警告:我内部不稳定。不同观点可能试图影响你们。保持自我。”
快艇驶入节点内部。
内部空间不是机械结构,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景观:一会儿是平静的湖泊,一会儿是汹涌的海洋,一会儿是茂密的森林,一会儿是荒芜的沙漠。每个景观都代表节点内部的一个“观点”,它们在竞争中试图占据主导。
在景观的中心,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七个人?不,是七个“存在”,每个都有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外貌——都是光影构成的人形,但细节不同:一个穿着严谨的制服,表情严肃;一个穿着艺术家般的宽松衣服,表情好奇;一个穿着防护服,表情恐惧;一个穿着简单的便服,表情平和;等等。
“我们是‘织梦者’,”七人同时开口,但声音有微妙差异,“或者说,我们曾经是织梦者,直到分裂发生。”
陈默谨慎地问:“你们是永恒织梦者?”
“我们是它的碎片,”严肃的那个说,“永恒织梦者不是单一存在,而是由七个核心‘渴望’构成的复合意识:渴望安全、渴望秩序、渴望美丽、渴望理解、渴望创造、渴望连接、渴望永恒。过去,这些渴望和谐共存,创造平衡。但恐惧污染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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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般的那个接话:“恐惧变化,恐惧失去,恐惧痛苦——这些恐惧放大了‘渴望安全’和‘渴望秩序’,压制了其他渴望。织梦者逐渐从平衡创造者,变成了恐惧的囚徒。它开始追求绝对安全——也就是绝对静止。”
防护服的那个声音颤抖:“但其他渴望没有完全消失。当我们——地球文明——在节点中注入自由振动时,它激活了被压制的渴望。织梦者无法承受内在矛盾,于是分裂了。七个镜像节点,每个代表一个渴望的极端化版本。”
现在明白了:七个节点不是外部复制,而是内部人格分裂。永恒织梦者因为内在矛盾而破碎,每个碎片控制了一个镜像节点,推行自己的极端理念。
严肃节点代表“渴望秩序”,推行绝对规则。艺术家节点代表“渴望创造”,但已经扭曲为“创造完美静止艺术品”。防护服节点代表“渴望安全”,推行消除所有风险的梦境。还有四个:渴望美丽的节点推行表面完美,渴望理解的节点推行单一真理,渴望连接的节点推行强制统一,渴望永恒的节点推行时间静止。
而陈默他们所在的这个节点,是哪个?
便服装的那个温和地说:“我代表‘渴望平衡’,是原本应该调和所有渴望的核心。但我现在虚弱,因为其他渴望拒绝平衡——它们认为平衡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不纯粹。但它们不明白,没有平衡,极端会相互毁灭。”
所以这个节点是织梦者的“良知”,是想要恢复原始平衡的部分。但它是少数派,被其他六个极端节点压制。
“你们能重新统一吗?”林薇问。
“需要帮助,”严肃的那个说(但这里的严肃不同于秩序节点的绝对严肃,而是负责任的严肃),“其他节点不会自愿回归。它们已经极端化,认为自己的道路是唯一的真理。而且,它们在积极吸收网络的存在性,壮大自己,试图消灭竞争对手。”
“这是一场镜像战争,”艺术家般的那个说,“七个织梦者碎片在争夺对平衡网络的控制权。如果任何一个极端节点获胜,银河系都会遭受对应的命运:要么被绝对规则统治,要么变成静态艺术品,要么消除所有风险变得脆弱,等等。”
艾丽西亚问:“我们能做什么?”
便服装的那个指向节点内部不断变化的景观:“你们已经开始了。自由振动唤醒了我们这些被压制的渴望。现在需要更多:需要帮助平衡节点增强,需要削弱极端节点,需要引导网络选择平衡而不是极端。”
“但如何做到?”陈默问,“直接攻击其他节点会被视为战争行为,可能引发更大混乱。”
“不需要攻击,”防护服的那个说(但这里的恐惧是健康的谨慎,而不是病态的安全需求),“只需要暴露它们的极端性。网络本身有选择能力——如果节点过于极端,依赖它的区域会出现问题。如果文明意识到跟随极端节点的代价,它们可能转向平衡。”
一个计划浮现:不直接对抗,而是收集每个极端节点的“副作用”证据,展示给银河系各文明看。让数据说话,让代价显现。
例如,跟随“绝对秩序”节点的区域,可能创新停滞,社会僵化;跟随“消除风险”节点的区域,可能失去适应能力,面对意外时崩溃;跟随“表面完美”节点的区域,可能产生深层虚假,真实被掩盖。
而跟随“平衡”节点的区域,虽然会有波动和挑战,但会保持活力和适应力。
“我们需要时间收集数据,”陈默说,“但网络混乱每时每刻都在造成伤害。如何加速这个过程?”
严肃的那个回答:“我们可以暂时稳定网络。作为平衡节点,我可以发布‘选择协议’:不强制造择,但要求所有区域节点在二十四小时内明确跟随哪个镜像节点。之后,每个镜像节点的‘统治区域’将清晰化,它们的政策效果也会快速显现。”
这是个冒险但有效的策略。强迫选择会让分裂表面化,但也会让后果快速显现,加速文明的觉醒。
陈默与团队快速商议后,同意了。但他们要求平衡节点在发布协议时,明确说明这是临时措施,目的是“让选择的结果交于选择者”,并且保证二十四小时后,所有区域可以重新选择。
平衡节点的七个化身达成共识(它们内部的争论暂时平息)。协议准备发布。
但就在这时,其他六个节点察觉了平衡节点的行动。六个极端节点同时发起攻击——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法则层面的“存在性竞争”:它们试图用自己的法则框架覆盖平衡节点的区域,强迫该区域接受它们的控制。
镜像战争升级了。
平衡节点内部,景观开始剧烈变化:湖泊沸腾,海洋结冰,森林燃烧,沙漠洪水。七个化身努力维持节点的稳定,但显然处于下风——六个对一个,数量劣势明显。
“我们需要帮助平衡节点防御,”陈默对团队说,“但不是直接对抗,而是……干扰。让极端节点彼此争斗,减轻平衡节点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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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六个极端节点彼此争斗?它们虽然有不同理念,但暂时联合对付平衡节点这个共同威胁。
艾丽西亚有个想法:“如果它们发现彼此的理念本质上冲突呢?比如,‘绝对秩序’要求严格控制,‘渴望创造’要求自由表达,这两者在根本上是矛盾的。如果我们放大这种矛盾……”
林薇明白了:“我们可以向各个节点发送‘矛盾信息’——用秩序节点的逻辑攻击创造节点,用创造节点的逻辑攻击安全节点,等等。让它们意识到,即使消灭了平衡节点,它们彼此之间也会争斗。”
这是一个精巧的心理战。团队立即行动,通过快艇的通讯系统,向六个极端节点发送定制化的干扰信息。
给秩序节点的信息:“创造节点正在鼓励不可预测的创新,这会破坏您建立的秩序。建议优先处理。”
给创造节点的信息:“秩序节点正在压制所有非常规表达,这限制了您的创造空间。建议对抗。”
给安全节点的信息:“所有其他节点都在推行有风险的政策,威胁您的安全承诺。建议保持距离。”
等等。
起初没有反应。但几分钟后,监测显示六个极端节点之间的“法则冲突”加剧了。它们开始互相防范,甚至互相攻击,减轻了对平衡节点的压力。
平衡节点稳定下来。七个化身松了一口气。
便服装的那个说:“谢谢。这给了我们时间。现在,发布选择协议。”
瞬间,一道法则波动从平衡节点发出,传遍整个网络。不是强制命令,而是一个清晰的提议:“所有区域节点,请在二十四标准小时内选择跟随的镜像节点。选择将决定该区域的短期法则框架。二十四小时后,可以重新选择。建议根据自身需求和价值观谨慎选择。”
网络炸开了锅。但混乱中开始出现秩序:区域节点被迫做出选择,地图开始分化。
地球团队通过快艇的监测系统,观察着银河系逐渐变成一幅拼图:某些区域跟随秩序节点(显示为蓝色),某些跟随创造节点(紫色),某些跟随安全节点(绿色),等等。平衡节点(白色)的跟随者不多,但分布广泛。
而正如预测的,副作用开始快速显现。
蓝色区域报告:社会效率提升,但艺术消失,创新停滞,民众满意度下降。
紫色区域报告:艺术爆发,但社会混乱,基础设施不稳定。
绿色区域报告:事故率降为零,但经济停滞,因为任何有风险的活动都被禁止。
其他颜色区域也有各自的问题:追求表面完美的区域出现普遍的心理虚假;追求单一真理的区域思想僵化;追求强制统一的区域多样性消失;追求永恒的区域时间流动异常。
而白色区域——平衡节点的跟随者——报告:有波动,有挑战,但整体适应性强,问题出现后能调整解决。
数据是最好说服。当二十四小时过半时,已经有区域开始“叛逃”:从极端节点转向平衡节点,或者至少转向不那么极端的节点。
但极端节点不会坐视不管。它们开始强化控制:对叛逃区域施加惩罚,比如切断部分网络服务,或者制造人为问题迫使其回归。
镜像战争进入新阶段:不仅是节点之间的战争,也是节点与跟随者之间的拉扯。
平衡节点的七个化身再次求助:“我们需要帮助那些想要逃离极端的区域。它们需要临时庇护,直到完全转换。”
地球团队能提供的帮助有限。但陈默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建立‘临时中转节点’呢?不是完整的节点,而是小型稳定点,让区域在转换期间有个缓冲。”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资源和技术。平衡节点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物质资源需要各文明提供。
陈默联系了还被困在枢纽行星的固石。通过加密频道,他分享了情况,请求守旧者和其他支持平衡的文明提供资源,在关键位置建立临时中转节点。
固石答应了。不久后,十几个文明的联合舰队(小型、快速)从枢纽行星的秘密通道出发,携带建造材料,前往预定位置。
接下来的十二小时,银河系上演了一场奇特的“节点建设竞赛”:一边是极端节点在加强控制,一边是平衡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