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网者号”驶向猎户座衰减区关键节点的航程中,陈默一直在思考永恒织梦者的本质。一个恐惧变化到极致的古老存在,试图将整个银河系编织成静态梦境——这种存在是如何诞生的?它最初的恐惧来自哪里?在艾丽西亚的描述中,永恒织梦者像是无数文明碎片拼凑的马赛克,这意味着它可能吞噬了许多文明,或者由许多文明的“遗愿”融合而成。
“也许,”林薇提出一个假设,“它最初是一个善意的愿望?某些文明经历了太多痛苦的变化——战争、瘟疫、自然灾难——他们渴望永恒和平,永恒稳定。这个愿望在法则层面凝聚,逐渐获得意识,但扭曲了:从‘希望和平’变成了‘强制静止’。”
艾丽西亚同意这个想法:“我在它的意识边缘感受到了悲伤,深沉的、古老的悲伤。它不是在享受控制,而是在……逃避。逃避变化的痛苦,逃避失去的可能,逃避一切不可预测性。它的完美梦境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安全。”
“但安全到极致就是囚笼,”陈默说,“不变化就是死亡。真正的生命需要风险,需要不确定,需要犯错和学习的自由。”
飞船抵达目标节点——一个漂浮在星际空间的法则稳定点,不是人工建造的,而是自然形成的“现实锚”。从外表看,它像是一个缓慢旋转的水晶多面体,每个面反射着不同的星光。但在现实深度扫描仪中,它的内部充满了微小的空洞,存在性密度只有正常节点的92。
节点周围没有守卫,没有防御系统——因为理论上,只有议会授权才能访问这些关键节点。但永恒织梦者已经控制了主节点,可能也控制了访问权限。
“我们必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注入自由振动,”陈默制定行动计划,“一旦被检测到,永恒织梦者可能立即反应,甚至可能通过节点反向攻击我们。”
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建立隔离屏障,暂时屏蔽节点与网络的连接,防止振动传播时被主节点监测到;第二步,精确注入自由振动,剂量要足够引发节点的“免疫反应”,但又不能太强导致节点本身不稳定;第三步,重新连接网络,让振动自然传播,同时抹除操作痕迹。
执行团队:陈默负责节点连接隔离,林薇负责振动注入的精度控制,艾丽西亚负责意识层面的掩护(制造虚假的正常波动),诺拉和马克斯负责飞船系统和应急准备。
操作开始。陈默操作现实深度扫描仪的附属设备,向节点发射一道细微的法则调制波,目标是暂时“松弛”节点与主网络的连接点,而不完全断开。这像是对精密机械的微创手术,需要毫米级的精确度。
十分钟后,连接松弛完成。节点现在处于半隔离状态,与主网络的通讯延迟从几毫秒增加到几秒,这种变化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不会立即触发警报。
接下来是关键步骤。林薇取出音乐鸟赠送的“自由羽毛”——那块独特的振动模式结晶。经过研究,他们发现这种振动不是单一频率,而是一种“自相似分形结构”:无论放大多少倍,都能看到类似的不可预测模式。这意味着即使只注入微小剂量,也能在系统中自我复制、演化,产生持续的自由效应。
林薇将自由羽毛接入特制的注入器,瞄准节点的核心共振腔。注入需要极慢的速度,让振动与节点原有的法则结构自然融合,而不是强行植入。
“开始注入,剂量01单位,”林薇报告,“预计需要三分钟。”
第一分钟,节点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分钟,水晶多面体的旋转速度出现轻微波动,像是呼吸节奏的改变。
第三分钟,节点内部开始发光——不是原来的稳定白光,而是一种流动的、多彩的光芒,像是极光在水晶内部舞蹈。
陈默立即开始第三步:重新紧固连接,恢复节点与主网络的正常通讯。这个过程需要更小心,因为连接恢复的瞬间,节点的状态变化会被上传到主网络,可能被主节点监测到。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节点没有按照预期恢复正常通讯,而是开始主动“呼叫”——不是向主节点,而是向周围的虚空发送一种新的、复杂的振动模式。那是自由振动与节点原有法则融合后产生的“杂交信号”,既保持了节点的认证特征,又包含了不可预测的自由元素。
“它在广播!”诺拉监测到信号,“频率不是标准议会频段,是……某种自然共振频率?等等,有回应!”
扫描显示,虚空中出现了微弱的共振点——不是人工设备,而是自然存在的法则共鸣点。这些共鸣点像是沉睡的琴弦,被节点的广播唤醒,开始以同样的频率振动。
更惊人的是,这些共鸣点的振动又唤醒了更多的点。连锁反应开始了。
“我们激活了一个……自然共振网络?”林薇难以置信,“这些节点周围的法则结构本身就有自由振动的潜力,只是被压抑了。我们的注入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陈默迅速评估情况。这种自然共振的扩散可能加速自由振动的传播,但也大大增加了被检测到的风险。永恒织梦者不可能忽视这种规模的法则波动。
“我们必须加速计划,”陈默决定,“诺拉,启动干扰程序,在共振网络中植入随机噪声,掩盖我们的操作痕迹。林薇,准备第二剂量,注入节点,加强效果但引导它内化而不是继续广播。”
团队迅速行动。干扰程序发射,在自然共振网络中加入了精心设计的随机波动,让整体信号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法则湍流,而非智能干预。第二剂量的自由振动被注入节点,这次的目标是让节点“消化”自由振动,将其转化为自身的防御机制。
十分钟后,节点稳定下来。它不再主动广播,但内部的多彩光芒持续流动。现实深度扫描显示,节点的存在性密度开始缓慢回升:从92到923,再到927。空洞在减少,法则结构在自我修复。
“成功了,”艾丽西亚感知节点的意识状态(虽然节点没有真正的意识,但有基础的“存在倾向”),“它现在有了……‘免疫力’。永恒织梦者再想吸取它的存在性,会遇到抵抗,就像免疫系统识别外来病原体。”
但成功带来了新问题。在节点稳定的同时,陈默检测到一道来自远方的扫描——不是普通的议会监控,而是一种深层的、探索性的法则探测。探测的方向明确指向他们的位置。
“我们被注意到了,”陈默警告,“不是主节点的直接监测,但有什么东西在观察这个区域。可能是永恒织梦者的‘感知触须’。”
他们需要立即离开,但不能显得仓促。飞船以标准巡航速度撤离节点区域,同时释放伪装信号,模拟成正在进行常规巡查的议会飞船。
飞行三小时后,那道扫描消失了。但团队知道,他们已经暴露在某个存在的雷达上,只是可能还没有被识别为威胁。
就在他们准备启动折叠引擎返回地球时,飞船收到了一条加密通讯——不是来自议会,而是来自一个未知源。通讯使用了一种极其古老的编码协议,议会数据库只有部分记录:那是“先驱者文明”使用的代码,一个在数亿年前就消失的超级文明。
“不可能,”马克斯检查编码,“先驱者文明应该已经灭绝了,他们的技术遗迹虽然存在,但都是无意识的自动系统。”
通讯内容被解密后,只有一句话:
“你们惊醒了沉睡者。现在,镜子要碎了。”
镜子?什么镜子?
团队尝试回复,但没有回应。通讯源已经消失,无法追踪。
带着困惑和不安,他们返回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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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昆仑基地的第三天,议会发来了紧急召集令:所有中级以上成员文明的代表,立即前往议会中心星系,参加“紧急织网者会议”。议题是:“平衡网络异常波动及潜在威胁评估”。
显然,节点注入自由振动引发的自然共振,已经引起了议会的注意。但议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是视为威胁还是希望?
地球代表团再次出发:陈默、林薇、艾丽西亚,以及这次新加入的赵坤(通过高级全息投影设备,他现在可以几乎无延迟地远程参与)。苏晴、诺拉、马克斯等人留守地球,维持网络并监控猎户座节点的后续变化。
再次抵达议会中心星系时,气氛明显不同。和谐花园依然美丽,但笼罩着一层紧张感。各文明代表的飞船密集抵达,交流频段充斥着加密通讯和猜测。
主会场内,四百多个文明的代表聚集。陈默注意到,一些高级文明的代表缺席,或者派来了低级别代表。而一些中级文明的代表则显得焦虑不安。
会议开始,仲裁者的声音响起,但这次带着少有的沉重:
“在过去三十个标准日内,平衡网络检测到多处异常波动。这些波动不是攻击,不是故障,而是网络的‘自主进化’——某些节点自发产生了抵抗存在性衰减的能力。同时,主节点报告检测到‘未授权修改’,指向三个区域:猎户座、人马座、银心附近。”
仲裁者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议会调查组已经确认,这些修改是由三个成员文明进行的:地球文明、逻辑铸造者文明、梦境编织者文明。现在,请这三个文明的代表解释他们的行为。”
全场的“目光”(通过各种感知形式)集中在陈默、几何、织梦身上。
陈默首先站起:“我们解释之前,想先问议会一个问题:主节点是否仍然安全?是否仍然完全由议会控制?”
这个问题引发了会场骚动。一些代表表示不满,认为地球文明在逃避责任;但也有一些代表沉默,似乎也在怀疑。
仲裁者回答:“主节点运行正常,所有监控数据公开可查。你的问题暗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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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何站起,他的几何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数据图案:“我们三支队伍在衰减区的调查发现,存在性泄漏的最终目的地是主节点区域。我们认为主节点可能被某种存在控制或影响,导致网络自我消耗。”
织梦补充意识层面的发现:“主节点区域检测到非自然的梦境编织,目的是创造静态永恒。我们认为一个被称为‘永恒织梦者’的存在正在试图将银河系转化为它的完美梦境。”
会场哗然。这些指控极其严重,如果属实,意味着议会失去了对核心设施的控制,甚至可能内部被渗透。
仲裁者沉默良久,然后说:“议会已经注意到这些可能性,并进行了秘密调查。但调查结果……不明确。主节点的所有认证协议正常,所有控制权仍然在议会手中。你们所说的‘永恒织梦者’,议会数据库中没有匹配记录。”
“因为它可能伪装成正常系统,或者与系统融合,”陈默坚持,“我们请求议会允许对主节点进行独立外部审计,由未参与日常管理的文明执行。”
这个提议引发了激烈争论。支持者认为这是必要的透明度;反对者认为这会破坏议会的权威和效率;中立者建议折中方案。
争论持续了三小时。最后,仲裁者宣布休会,第二天继续。
当晚,地球团队在住所收到了两条秘密通讯。
第一条来自几何和织梦:“我们内部有分歧。我们文明的一些高层认为我们的行动过于冒险,可能破坏议会团结。我们被要求撤回指控,接受议会调查结果。但我们……不相信。”
第二条来自一个匿名源,使用先驱者文明的古老编码:
“议会已经分裂。一半相信你们,一半被织梦者影响。镜子即将破碎,准备好选择你的碎片。”
陈默与团队讨论到深夜。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议会内部可能已经分裂为两派,一派支持调查主节点,一派反对;而永恒织梦者可能已经渗透了反对派,或者利用了他们的恐惧。
“先驱者文明的信息是什么意思?”林薇困惑,“镜子是什么?碎片又是什么?”
艾丽西亚尝试解读:“镜子可能是……现实本身?或者平衡网络?镜子碎了,意味着统一的现实或网络分裂成多个碎片?选择你的碎片,意味着我们要选择站在哪一边?”
赵坤通过全息投影加入:“还有一个可能:镜子指的是议会。银河平衡议会一直是一个统一的组织,但如果内部分裂无法弥合,它可能破碎成多个派系。我们要选择加入哪个派系,或者建立新的。”
第二天会议继续。气氛更加紧张。仲裁者宣布了议会的决定:同意对主节点进行有限度的外部审计,但审计团队由议会指定,包括三个提出指控的文明(地球、逻辑铸造者、梦境编织者),以及三个资深高级文明。审计将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时间限制在二十四个准小时内。
这是一个妥协方案,但至少是进展。审计团队立即成立,准备前往主节点。
但就在团队准备出发时,警报响起。
议会主星“枢纽”的护盾突然激活,进入完全封锁状态。同时,所有通讯被干扰,只有内部频段可用。仲裁者的声音在全星球响起,这次带着真正的紧急:
“检测到主节点异常活动。它正在……分裂?不,是复制?主节点正在产生多个镜像节点,每个都在宣称自己是‘真正的主节点’。平衡网络开始混乱,节点接受互相矛盾的命令。重复:这不是演习。所有文明代表立即进入安全区域,等待进一步指示。”
陈默跑向观察窗。天空中的七彩护罩外,能看到遥远的银河系中心方向,有多个光点同时亮起——每个光点都是一个“主节点镜像”,它们同时向整个网络广播自己的权威。
镜子碎了。
永恒织梦者没有隐藏,而是主动暴露,但它采取的方式出人意料:不是宣称控制,而是制造混乱。它复制了主节点,制造了多个“合法”的控制中心,让整个网络不知道该听谁的。
混乱是它的武器。当网络陷入混乱,它就更容易从中吸取存在性,更容易推行它的静态梦境。
而议会,现在面临着真正的分裂:该承认哪个镜像节点是真实的?或者,都不可信?
陈默看向林薇和艾丽西亚:“先驱者的警告成真了。镜子碎了。现在我们必须选择:站在议会一边,试图修复镜子?还是……接受破碎,寻找新的可能性?”
窗外,多个镜像节点的光芒在银河中闪烁,像是破碎镜子的无数个碎片,每个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未来。
而他们,必须决定哪个未来值得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