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光的潮汐缓缓退去,留下的是被洗涤过的、近乎死寂的宁静。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第一次如此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葬神谷狰狞的地表上,将那些暗红色的岩石和琉璃状的地面映照出些许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恶臭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带着淡淡臭氧和岩石粉尘味的“洁净”,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被刚才的白光彻底“清洗”过一遍。
饕餮之喉的巨大裂隙,此刻被一层厚重、闪烁着淡金色封印符文的灰白色岩层重新封堵。裂隙不再翻涌黑暗,也不再散发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只留下了一道横亘在峡谷中央、深不见底但已归于平静的伤疤,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过的恐怖。
断崖上,陈默倒在嶙峋的岩石间,身体被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光晕笼罩。那是大净化阵列最后的力量余波,正在以一种极其温和而缓慢的方式,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和透支殆尽的灵魂。他的呼吸微弱却平稳,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因剧痛和重压而紧锁的沟壑,已然舒展了许多。
净火台环形空间的入口处,赵坤和林薇互相搀扶着,踉跄走出。两人的状态同样糟糕。赵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最深的几处几乎能看到骨头,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甚至骨折。他体内的真气早已涓滴不剩,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着没有倒下。林薇情况稍好,外伤不多,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太阳穴处青筋隐隐跳动,这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的典型症状。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残留的净化之力临时凝聚的、半透明的光球,光球中心,那簇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苍白火焰——源火之种,静静燃烧着。
两人走下残破的石阶,来到陈默身边。看着陈默那平静的睡颜(或者说昏迷)和周身柔和的光晕,赵坤长长地、带着血腥味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还活着。”林薇的声音干涩沙哑,她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光球放在一旁,伸出手指颤抖地探了探陈默的颈动脉,又仔细观察了他的呼吸和那层修复光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净化之光在保护他,修复他。但……伤得太重了,本源损耗尤其严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活着……就好。”赵坤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娘的……这回真是……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薇默默地点了点头,从随身急救包里翻找出最后一点止血粉和能量合剂,先给赵坤处理了几处最危险的伤口,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强力精神稳定剂。清凉的药力和微弱的能量流入体,让她眩晕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环顾四周。葬神谷的死寂与空旷,此刻反而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几乎毁灭一切的大战,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但身上的伤痛、怀中光球里微弱的火焰、以及远处那道被封印的裂隙,无不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赵坤看着来时的方向,那些镇魂索大多已经在之前的战斗和能量冲击中断裂、坠毁,仅存的几根也摇摇欲坠,布满了裂痕。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封印裂隙,上方是陡峭的绝壁。
林薇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三人,两个重伤,一个濒死昏迷,常规方式根本不可能离开这绝地。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林薇怀中的光球,那簇源火之种,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欣慰与温和的意念,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并非声音,而是清晰的意义传达:
“不必忧心……离去的路……会为你们打开……”
这意念……并非源自源火之种,倒像是……无数微弱意念的集合?
林薇和赵坤惊讶地对视一眼,随即若有所感,看向净火台的方向,又看向四周的岩壁。
只见那些原本光芒尽敛、恢复平静的英灵晶体封印,此刻再次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点点细碎的光粒,如同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飘飞而来,并非汇聚向源火之种,而是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缓缓凝聚、交织!
光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勾勒出一道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的门户轮廓!门户内部,光影流转,隐约可见另一侧的景象——那是一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脊,正是昆仑山脉的某处!
“这是……”林薇喃喃道。
“英灵们……最后的馈赠。”那个苍老的集合意念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托付,“带走‘火种’……守护它……用它……照亮未来的路……这片山谷……需要长眠了……”
话音落下,那道白光门户彻底稳定下来,散发出稳定的空间波动。
显然,这是陨落在此的历代英灵们,借助残存的力量与对大净化阵列最后一点控制权,为他们这些继承了意志的后辈,强行开辟的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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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和赵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感激、敬意、悲怆、责任……交织在一起。
“多谢……诸位前辈!”赵坤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净火台和四周岩壁,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神色无比郑重。
林薇也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将那承载着源火之种的光球小心翼翼抱好。她看向赵坤:“能背动老陈吗?”
“废话!只要还有一口气,老子就能把他扛出去!”赵坤咬牙,用未受伤的右臂和肩膀,配合着林薇,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陈默扶起,背在背上。陈默的重量让他闷哼一声,左臂的剧痛更是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站稳了脚步。
林薇一手抱着光球,一手搀扶着赵坤,三人(或者说两人半)以极其缓慢而艰难的速度,挪向那道白光门户。
就在即将踏入门户的瞬间,林薇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身后那巨大的环形净火台空间,连同断崖,乃至整个葬神谷的核心区域,都开始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白光。白光过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正在从现实层面缓缓“隐去”、“沉眠”。岩壁上那些英灵晶体封印,光芒彻底敛去,与岩石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痕迹。
这是英灵们最后的意志,在完成送行后,主动将这片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牺牲的核心之地,暂时“封存”起来,使其脱离现世,进入一种更深层次的沉眠与修复状态。或许千百年后,当大地龙脉完全恢复,邪祟彻底净除,它才会重新显现。
没有犹豫,林薇扶着赵坤,一步踏入了白光门户。
短暂的失重与光怪陆离的视觉扭曲后,三人出现在了一处陌生的雪峰山脊上。刺骨的寒风和稀薄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昆仑雪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身后,那道白光门户如同出现时一般,悄然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真的离开了葬神谷。
“呼……呼……”赵坤将陈默轻轻放在一处背风的雪窝里,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林薇也瘫坐下来,将光球放在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似乎是昆仑山脉某处人迹罕至的高海拔区域,暂时没有发现危险。
她再次检查陈默的状况。净化之光的修复效果在离开葬神谷后似乎减弱了,但并未停止。陈默的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恢复速度极其缓慢。她又检查了赵坤的伤势,情况同样不容乐观,骨折和严重的内外伤需要尽快专业处理。
“必须尽快联系青木之民,或者找到其他救援。”林薇心中焦急,但卫星电话在之前的能量场中早已损坏。她看了看怀中光球里微弱的源火之种,又看了看重伤的同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就在她忧心忡忡之际,怀中那簇苍白的火焰,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焦虑与同伴的伤势,再次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意念传递,而是一缕极其精纯、温和、蕴含着最本源生机与净化之意的暖流,从火焰中分离出来,一分为二,缓缓飘向昏迷的陈默和重伤的赵坤。
暖流如同有生命的灵蛇,钻入两人的眉心。
刹那间!
陈默周身那层稀薄的修复光晕仿佛得到了燃料,骤然明亮了一丝,修复速度明显加快,他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赵坤更是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力量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剧痛迅速减轻,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细胞在加速再生!他断裂的左臂骨骼处,甚至响起了细微的“咯咯”声,竟是在自行校正、接续!
这并非源火之种本身的治愈能力,而是它在主动消耗自己微弱的本源,激发两人自身的生命潜力和陈默体内残留的净化之力!
“你……”林薇看着光球中肉眼可见又缩小了一圈、光芒更加黯淡的火焰,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这火种,经历了万古岁月,刚刚完成了一次宏大的净化,自身已近熄灭,却仍在为拯救他们而付出。
火焰微弱地摇曳了一下,传达出一丝平静与安抚的意念,仿佛在说“无妨”。
片刻之后,暖流消散。
赵坤惊讶地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依旧疼痛无力,但已然能够轻微活动,骨头似乎接上了!体内的伤势也好了小半,至少不再危及生命。他看向林薇怀中的光球,眼神复杂。
陈默虽然未醒,但呼吸变得更加有力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生气。
源火之种的这番举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恢复时间和行动能力。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老陈和这火种都能好好休养。”林薇珍而重之地将光球重新抱好,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赵坤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行走。他再次背起陈默,这一次感觉轻了不少。
两人辨认了一下方向(大致是朝着千藤谷的方位),开始在这茫茫雪峰之间,艰难地跋涉。
身后,葬神谷的方向,那片天空依旧晴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默怀中,那枚承天印记,在无人察觉的深处,除了原有的四象与冰魄纹路之外,悄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火焰般跃动的淡金色痕迹。
而林薇怀中的源火之种,虽然微弱,却在冰冷的雪山寒风里,持续散发着一点点温暖与光明,如同黑夜将尽时,天边第一缕倔强的晨光。
余烬虽弱,已然重燃。
新的道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