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琙的心，真的提到了嗓子眼。
惊喜？
天大的惊喜？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身影明明不算魁梧，却投下了一片让他几乎窒息的阴影。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治国安邦的宏图大略。
钱粮、兵事、吏治、民生。
随便哪一项，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陛下所谓的惊喜，莫非是要委以重任？
难道是……直接跳过翰林院的资历，破格进入六部？
公孙琙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完了完了，我家琙宝要被这疯批盯上了！】
【小仙女别慌，说不定是欣赏状元郎的才华，要让他当宰相呢！】
【楼上的姐妹你清醒一点！你看看前面那些被欣赏的都是什么下场？】
【义父们表示情绪稳定，有好戏看了。】
【什么好戏？明明是疯批皇帝的职场霸凌！我的琙宝太可怜了呜呜呜……】
崔健脑中的弹幕吵成一团，他的心情却愈发愉悦。
他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公孙琙。”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品尝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朕想了想，让你去翰林院修史编书，实在是太浪费了。”
公孙琙闻言，心头狂喜。
果然！
英雄所见略同！
他强行按捺住激动，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
“状元之才，理应时刻陪伴在君王左右，为朕分忧解难，才是物尽其用。”
崔健不紧不慢的接下了他的话。
公孙琙一愣。
时刻陪伴在君王左右？
这是什么官职？
内阁大学士？
还是……御前顾问？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崔健终于揭晓了谜底。
“朕决定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的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从今天起，你就担任朕的……御前贴身首席机要秘书。”
御前？
贴身？
首席？
机要秘书？
这一长串华丽的头衔，把公孙琙砸得有点晕。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是什么神仙官职？
专门为他设立的吗？
【御前贴身首席机要秘书？我没听错吧？这是什么鬼？】
【笑死，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总裁私人助理吗？】
【前面的别侮辱总裁文，总裁助理好歹有工资有尊严，这个怕是只有屈辱。】
【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崔健欣赏着公孙琙脸上那由惊转喜，又由喜转为迷茫的精彩表情。
他好心的解释道。
“秘书嘛，职责很简单。”
“就是给朕研墨铺纸，起草诏书，整理奏章，偶尔朕累了，你就给朕念些话本解闷。”
“食宿嘛，就安排在朕寝宫旁边的偏殿里，方便随时传唤。”
“怎么样？这个惊喜，你可还满意？”
研墨铺纸？
念话本解闷？
住在寝宫偏殿？
这哪里是什么首席秘书？
这不就是个书童兼太监的活吗？！
轰的一声。
公孙琙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是对他十年寒窗的践踏！
是对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羞辱！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士可杀，不可辱！”
“臣乃天子门生，新科状元，岂能……岂能做此等内侍之事？”
“此举不合祖制，有辱斯文！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挺直了胸膛，将读书人最后的风骨，燃烧成了愤怒的火焰。
“祖制？”
崔健冷笑一声。
他走到公孙琙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张涨红的、英俊的脸。
“在这宫里，在这天下。”
“朕的旨意，就是唯一的祖制。”
“朕的话，就是最高的规矩。”
他俯下身，在公孙琙耳边轻声说道。
“懂吗？我的……状元郎？”
崔健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把朕为公孙秘书准备的官服，拿上来。”
立刻有两名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低着头，小碎步的跑了进来。
托盘上，叠着一套崭新的衣服。
靛青色的料子，窄袖，圆领。
公孙琙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套衣服的款式，除了颜色不同，和那两个小太监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状元官服吗？
不！
这是太监服！
“不……”
公孙琙的声音嘶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绝不穿！”
他宁可死，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哦？是吗？”
崔健一点也不意外。
他挥了挥手，让太监退下。
“朕从不强人所难。”
他慢悠悠的走回龙椅，坐下，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
“朕记得，你的籍贯是青州府安乐县吧？”
“听说你家三代单传，父母皆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为了供你读书，你娘把眼睛都快熬瞎了，你爹更是砸锅卖铁，到现在还欠着乡绅一屁股债。”
公孙琙浑身一颤。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对自己家的事，了如指掌。
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崔健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朕要是派一队暗影军团去你家，告诉你爹娘，他们的状元儿子因为不听话，忤逆圣上，被满门抄斩了。”
“你猜猜，那两位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出人头地的老人，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当场就哭死在自己家的门槛上？”
“公孙琙。”
崔健的声音，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魔低语。
“你一个人死，是风骨。”
“但要是因为你的风骨，让你年迈的父母横死乡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叫不孝。”
公孙琙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风骨，在家人性命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眼泪，混合着屈辱和绝望，从这个天之骄子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朝着龙椅上的那个人，磕下了平生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一个头。
“臣……遵旨。”
御书房。
公孙琙已经换上了那身靛青色的“秘书官服”。
合身，笔挺，却像一件烙铁，将“屈辱”两个字，死死的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面无表情的站在书案旁。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为皇帝磨墨。
崔健靠在宽大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武功秘籍，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用力。”
崔健连头都没抬。
公孙琙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太用力了，墨都快被你磨成浆糊了。”
公孙琙立刻减轻力道。
“没吃饭吗？这么慢，想让朕等到明天？”
“手势不对，你是用手腕发力，不是用胳膊，蠢货。”
“啧，这墨锭可是前朝的贡品，瞧瞧被你磨的，坑坑洼洼，跟狗啃过一样。”
一句句尖酸刻薄的点评，像一根根钢针，扎进公孙琙的心里。
他紧紧咬着牙关，嘴唇已经被他咬出了血。
他能感觉到，皇帝那玩味的视线，时不时就会扫过自己。
他不是在关心墨磨得好不好。
他只是在欣赏。
欣赏自己这副被逼到极限，却又不得不强忍着的痛苦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崔健似乎是腻了。
他扔下秘籍，伸了个懒腰。
“行了，先这样吧。”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似乎准备写点什么。
“朕突然想到一道政令，你来替朕起草。”
公孙琙提起精神，以为终于要做点正事了。
只听崔健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为改善京城风貌，所有沿街商铺的招牌，必须统一更换为黑底金字。”
“字体嘛，就用狂草。”
“五日之内未能更换者，罚银三千，店铺查封。”
公孙琙握着墨锭的手，僵住了。
统一招牌？
还用狂草？
京城里识字的百姓本就不多，那些做小本生意的，又有几人能认出狂草？
这不是改善风貌，这分明是要断了所有小商贩的生路！
“怎么？”
崔健挑眉看着他。
“觉得朕的旨意有问题？”
公孙琙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开口。
“陛下，此举……恐引起民怨……”
“民怨？”
崔健笑了。
“他们也配有怨？”
他蘸饱了墨，在洁白的宣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把笔扔回给公孙琙。
“你只需要记着，朕的御前秘书，没有嘴。”
“只有耳朵和手。”
崔健看着公孙琙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中一阵舒畅。
这种高傲的灵魂，在自己面前被强行压抑，被肆意扭曲的快感。
果然，比单纯的杀戮，有趣多了。
这游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