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路北归的行程,在高度警惕与缓慢推进中,过去了半月有余。野狐岭的试探仿佛一个信号,揭开了归途不宁的序幕。自那之后,队伍再未遭遇成规模的武装拦截,但无形的压力与窥视,却如影随形。
信鸽的阴影成了挥之不去的标志。几乎每隔两三日,或在队伍经过险要地段后,或在宿营的深夜,总能在不同方向的天空,看到那种灰扑扑、飞得急切的身影划过天际,方向无一例外指向东北。赵锋派出的斥候曾试图追踪一次,但信鸽起飞的山林往往地势复杂,等斥候赶到,除了可能残留的细微痕迹,早已人去人空。对方显然有一套成熟的、移动的通讯接力体系。
杜文正的囚车成了队伍里最沉默,也最令人关注的焦点。自那晚听到“弃车保帅”的议论后,这位曾经江南的土皇帝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头发更白,眼窝深陷,送进去的饭食常常只动几口。他开始长时间地盯着囚车狭小窗口外的天空发呆,眼神空洞,时而闪过恐惧,时而流露出巨大的悔恨与不甘。赵锋按照柳念薇的建议,并不急于提审,只是偶尔“路过”囚车时,状似无意地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听说京城那边,为了撇清,动作可不小啊……”每一次,都能看到杜文正身躯微微一颤。
水鬼小头目的心理防线,在日复一日的囚禁、对未来的绝望,以及赵锋时而严厉、时而给出渺茫希望的审讯技巧下,终于出现了裂痕。他不再是一问三不知,开始吞吞吐吐地交代一些零碎信息:雇佣他们的中间人是个脸上有疤的独眼汉子,绰号“独眼老七”,据说是漕帮覆灭后流窜到长江下游的水匪头子之一;定金是二百两雪花银,事成后再付三百两,装在一个密封的牛皮袋里,由“独眼老七”在丹徒渡口外的一条小渔船上交接;至于“独眼老七”上面是谁,他级别太低,无从知晓,只恍惚听“独眼老七”醉后吹嘘过,是“京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连宫里的东西都能弄出来……
“宫里的东西……”赵锋立刻联想到“金粟线”,审讯时目光如炬。水鬼小头目被吓住,连连赌咒发誓自己绝不知道详情,只是听醉汉胡吣。
沿途的州县,对这支持有“扬州织造”路引的“商队”客气而疏离。该有的盘查一样不少,但往往草草了事。赵锋能感觉到,有些地方官员的眼神里藏着探究和忌惮,显然收到了某些风声或暗示,不愿轻易沾惹。补给采买时,也偶有商铺掌柜欲言又止,或价格明显虚高。无形的网,似乎在慢慢收紧,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阻滞他们的行程。
柳念薇的脚伤在医女的精心照料下,肿胀渐消,疼痛减轻,但离痊愈还早。她大多时间在车内,靠着软垫,或闭目养神,或整理思绪。翠珠将沿途所见、赵锋汇报的零星信息,以及她自己的一些观察,都口述给她听。她将这一切在脑中拼图:信鸽网络、水匪雇佣、地方官的微妙态度、杜文正的精神状态……
所有的线索,依旧模糊地指向京城,指向那片深不可测的权贵汪洋。但“金粟线”和“宫里东西”的传言,让这片汪洋的深处,隐约显露出更加狰狞的轮廓。
五月初四,午后。队伍行至滁州与凤阳府交界处的一片丘陵。连日阴雨,官道泥泞难行。为避开水洼和可能的滑坡地段,赵锋决定绕行一条稍远但相对干爽的乡道。乡道狭窄,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和坡地。
就在车队行进到一半,前队已出竹林,后队还未完全进入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左侧山坡上,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闷响!不是雷声,而是土石滚动、树木断裂的巨响!只见山坡中段,一片茂密的竹木连带大块湿滑的泥石,竟毫无征兆地崩塌下来,泥流裹挟着断竹碎石,如同一条黄色的巨蟒,朝着车队中段——也正是柳念薇的马车和附近装载“副本账册”的货车位置——猛冲下来!
“山崩了!保护郡主!保护车驾!”赵锋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轰——哗啦——!”
泥石流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至道边!首当其冲的几匹驮马惊嘶人立,拉着的货车瞬间被冲得歪斜,车夫被甩飞。泥浆碎石劈头盖脸砸向柳念薇的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护卫在马车旁的数名精锐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有的用身体挡住飞溅的大石,有的拼命拉扯惊马,试图将马车拖离险地。赵锋更是直接冲到马车侧前方,挥刀斩断几根砸向车顶的断竹。
“咔嚓!砰!”
一辆装载箱笼的货车被泥石流侧面冲击,半边车轮陷入泥泞,车身严重倾斜,几个箱子滚落,其中一个箱子摔裂,露出里面一捆捆的账册——幸好是副本。
柳念薇在车内,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撞击声和马的嘶鸣震耳欲聋。马车剧烈颠簸倾斜,几乎侧翻。翠珠和医女惊叫着死死抱住她,三人滚作一团。好在马车制造坚固,车壁厚实,抵挡了大部分直接冲击,但泥浆还是从车窗缝隙灌入,车内一片狼藉。
泥石流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十几息时间,山坡的崩塌停止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泥石、断木和倾倒的车辆。幸运的是,塌方规模不算极大,且车队并非全军覆没在冲击路径上,只有中后段受到波及。人员虽有受伤,但无人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快!救人!检查车辆!”赵锋浑身泥浆,顾不得许多,嘶声指挥。护卫们迅速行动,救出被埋住半身的车夫,扶起伤者,并将柳念薇的马车从泥泞中艰难地推出来。
柳念薇在翠珠搀扶下,忍着脚痛和眩晕,被转移到一辆未受损的货车旁临时休息。她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裙裾沾满泥点,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她抬头,望向左侧那片刚刚发生崩塌的山坡。
雨水冲刷?土质松动?或许是。但时机未免太巧。队伍刚进入这段相对封闭的乡道,塌方就发生了,而且恰好针对车队中段……
“赵统领,”她叫过正在忙碌的赵锋,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派人上去看看,塌方的地方,有没有人为的痕迹。比如,新近砍断的树根、撬动的石头,或者……火药残留的气味。”
赵锋心头一凛,立刻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经验最老的斥候,命他们冒险从侧面攀上山坡查看。
约莫两刻钟后,斥候带回消息:塌方处上方的坡顶,发现几处新鲜的、用利器刻意砍斫过的粗大树根,砍口朝向坡下。还在几块关键的大石头下面,找到了被雨水浸湿、但依稀可辨的麻绳勒痕和木杠撬动的印记。没有火药味,但这绝非自然塌方,是人为制造的!利用雨后的土质松动,提前破坏坡顶植被和石头的稳定,算准车队经过的时间,触发塌方!目的显然是制造“意外”,毁车杀人!
“好歹毒的手段!伪装成天灾!”赵锋咬牙切齿,后怕不已。若非车队拉得较长,若非马车坚固护卫拼死,后果不堪设想。
柳念薇沉默着,心中寒意更盛。对方的手段在升级,从试探到制造“意外”,越发不择手段,也越来越难抓到直接把柄。这乡道偏僻,事后追查,大可推给“连日暴雨,山体自然滑坡”。
“清理道路,救治伤员,能走的车继续走,坏了的车,东西搬到别的车上,车辆就地掩藏或毁掉。”柳念薇迅速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对方一击不成,未必没有后手。”
队伍在一片压抑愤怒的气氛中,匆匆清理整顿,丢弃了彻底损坏的两辆货车,掩埋了痕迹,再次上路。这次,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或许是这次“意外”的失败让对方暂时收敛,或许是临近京城对方更加谨慎,接下来的几日,反而风平浪静。只是信鸽出现的频率,似乎更高了。
五月初八,黄昏。队伍抵达预定汇合前最后一站——位于通津西南三十里的一处皇家林苑别馆。此处幽静偏僻,有高墙防卫,是皇帝南巡有时歇脚之地,此刻已被先期抵达的禁军接管,戒备森严。
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众人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皇帝的水路船队,应该已先期数日抵达通津了。
就在队伍入住别馆,安顿下来不久,杜文正的囚室被打开了。
不是提审,而是赵锋亲自带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盖有火漆密印的文书抄件,走到了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杜文正面前。
赵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份抄件,轻轻放在了杜文正触手可及的草垫上。
杜文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迟疑地,带着巨大的恐惧,看向那份文书。当他的目光触及上面几行关键字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上面写着,京城有司已查实,其座师、那位致仕的朝廷大员,于三日前“突发急症,药石无效,已于府中薨逝”。其子同时上报,称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些许”与江南杜文正等人的“私信往来”,已“惶恐万分,悉数封存,听候朝廷发落”。文书末尾,是皇帝朱批:“人死罪消,然其行可鄙。家产抄没,子弟流放。江南诸案,着有司从严究办,不得姑息!”
死了?就这么死了?被灭口了?还是“被急症”了?而且家族立刻切割,交出“些许”无关痛痒的“私信”顶罪?
杜文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点指望,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他仿佛看到,一张更加无情的大网,已经落下,而他,连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座师,都不过是网中随时可以被舍弃、被碾死的虫豸。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泪混合着鼻涕,毫无形象地流了满脸。他猛地扑到那份文书上,死死抓住,仿佛要把它撕碎,又仿佛要从中抠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锋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囚室,并细心地将门重新锁好。
这一夜,杜文正囚室里的油灯,亮了一宿。时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时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五月初九,清晨。别馆大门洞开,一队威严的仪仗和精锐禁军,护送着数辆明黄帷幔的马车,抵达门外。御驾到了。
景和帝携太后,自通津码头下船后,便移驾至此,与陆路队伍汇合。
别馆正厅。风尘仆仆、面色沉肃的景和帝端坐上位。柳念薇在翠珠搀扶下,欲行礼,被皇帝摆手免了。
“平安抵达便好。路上辛苦了。”景和帝看着柳念薇苍白的脸和依旧打着夹板的脚,目光在她身上沾染的、未能完全洗净的泥点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压下。“赵锋,陆路情况,详细报来。”
赵锋单膝跪地,将半月来行程,从野狐岭试探、信鸽监视、水鬼口供、沿途官员态度、直至前日人为塌方袭击,原原本本,清晰禀报。并将那份水鬼小头目关于“独眼老七”和“宫里东西”的口供记录,以及斥候勘查塌方现场发现的人为砍伐撬动痕迹的图文证词,一并呈上。
景和帝静静地听着,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厅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好,好得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试探,监视,收买地方,制造‘意外’……为了掩盖罪行,截杀证人,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无法无天!”
他看向柳念薇:“念薇,你如何看?”
柳念薇深吸一口气:“陛下,陆路所遇,虽凶险,却也证实几点:其一,对方在江南乃至运河沿线,确有相当势力与眼线,可调动地方匪类、影响官员。其二,其通讯迅捷,组织严密,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其三,他们对我等手中人证物证,极为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其四,手段越发隐蔽阴毒,意在制造‘意外’,避免直接冲突暴露。至于那‘宫里东西’传闻与‘金粟线’……”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景和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臣女以为,无论此物来源如何,它出现在刺客可能的逃亡路线上,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结合水鬼口供,至少说明,幕后之人能量极大,能接触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禁物,且其行事已猖狂到一定程度。此次塌方袭击,虽未用火药,但其制造‘意外’的思路,与丹徒渡口预设火药一脉相承。种种迹象表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盘踞朝野、势力深厚、行事狠辣且善于伪装的庞然大物。”
景和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赵锋呈上的证词,最后落在柳念薇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朕水路而来,亦非坦途。沿途窥探之船不下十数,流言蜚语暗传。朝中近日,奏请‘息事宁人’、‘恐伤国本’的暗流也已涌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但正如念薇所言,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江南膏腴之地,几成私库;边关军资,竟可资敌;朕之御驾,险遭不测;堂堂郡主,屡被谋害!此等行径,已是谋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传朕旨意:休整一日,明日辰时,启程回京!队伍按献俘仪制准备!杜文正、钱不多、罗胡子等江南首恶,水鬼、刺客俘虏,皆以囚车押送,游街示众!所抄没之账册、证物,选取紧要者,公开陈列!朕要让京城百姓,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群蛀虫国贼的丑恶嘴脸!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知道——”
他一字一顿,声震屋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朕,回来了!该清算的,一笔也少不了!”
“臣等遵旨!”赵锋与厅内众将官轰然应诺,声震屋梁。
柳念薇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献俘”之势,堂堂正正,以煌煌天威,直接碾压向那些阴暗角落,不给对方任何暗中运作、混淆视听的机会!这是最强的阳谋,也是决战的宣言!
当日,宾馆内外忙碌起来。囚车被加固,准备示众的旗帜、牌子赶制。赵锋重新整编护卫,确保明日入城万无一失。而杜文正的囚室,在沉寂了几乎一整天后,黄昏时分,传来了嘶哑而急切的叩门声。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郡主……我招……我全招……”
声音里,是彻底的崩溃,和最后一丝换取家人性命的、卑微的乞求。
当夜,在别馆密室,由皇帝亲信太监记录,赵锋主审,柳念薇旁听,杜文正断断续续,吐出了他所知的一切:京城那位座师如何牵线搭桥,与承恩公府某位负责外务的庶出老爷搭上关系;如何通过“三老爷”的渠道,将江南的丝绸、茶叶、乃至官盐,以“贡品”或“损耗”的名义运出,部分销往海外,部分则用于结交边镇将领、贿赂朝中官员;所获巨额利润,如何通过京城“裕泰昌”钱庄洗白、分润;甚至提到,“三老爷”曾暗示,海上“有些朋友”,需要精铁、硝石,他们也曾“帮忙”筹措过少许……
至于“金粟线”,杜文正茫然摇头,表示从未经手,但恍惚听“三老爷”酒后提过一嘴,说“宫里老物件,有时候流出来些,也是常情,打点关节好用”……
口供与之前线索一一印证,且指向更为具体——“承恩公府三老爷”、“裕泰昌钱庄”、“海上朋友”。一条隐约的利益输送和关系网络,渐渐清晰。
景和帝听着记录太监的复述,面沉如水,眼中风暴凝聚。牵扯到母族具体人员,甚至可能与海外势力、边镇有染,这已远超普通的贪腐,形同叛国!
“记下。入京之后,依计行事。”皇帝只说了这一句,便挥手让人将几乎虚脱的杜文正带下。
五月初十,辰时。
通津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前方是威严的皇家仪仗和精锐禁军开道。中间,是数辆显眼的囚车,里面关着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杜文正等人,以及被缚住的水鬼、刺客俘虏。囚车旁,有兵士高举木牌,上书“江南巨蠹杜文正”、“袭驾逆匪”等字样。再往后,是装载着贴了封条箱笼的车辆。队伍最后,才是皇帝的御辇和后宫女眷车驾。
旗帜招展,甲胄鲜明。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肃杀凛然之气,直逼京城。
沿途百姓早已闻讯,扶老携幼,挤在官道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唾骂贪官者,有好奇打量俘虏者,更有敏感者,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神情惊疑不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一步飞入京城。
当这支带着硝烟、血迹、泥泞与无数秘密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城巍峨的永定门时,朝阳正升至城门飞檐之上,将万丈金光泼洒在锃亮的甲胄和明黄的旗帜上,也照亮了囚车里那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
城门内外,人头攒动,却奇异地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沉重声响,和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回荡在古老都城的上空。
柳念薇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街坊屋宇,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
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