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定策御前(1 / 1)

永昌十六年,四月十六,巳时初。

驿馆主楼,一间门窗紧闭、只留一扇高窗透气的厢房内,药气与熏香的气味交织。景和帝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锐利,已不见昨夜的惊悸。他刚刚亲自去看望了太后,安抚了受惊的后宫女眷,此刻,正听取着高公公压低声音的、关于战后清理与线索的详细禀报。

当高公公的声音几不可闻地提到“金粟线”,并隐晦暗示其可能的来源时,景和帝捻着翡翠念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庭院中那株被昨夜的烈火燎焦了一半枝干的梧桐,久久不语。

厢房内落针可闻。高公公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良久,景和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此事,除你、赵锋、念薇,还有何人知晓?”

“回陛下,仅此三人。郡主已严令不得外泄,赵统领也已封口。水师发现船只的兵士,只知捞到些破烂,并不识得此物珍贵。”高公公小心翼翼回道。

“嗯。”景和帝微微颔首,“念薇……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太医回禀,郡主脚踝扭伤骨裂,需静养月余。身上多处擦伤,但无大碍。精神尚可,已亲自去看过韩校尉,并嘱咐了赵统领不少后续查办事宜。”

“她倒是心大,自己还伤着。”景和帝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是后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传她过来。朕有话问她。”

“是。只是郡主脚伤,行动不便……”

“让人抬软轿来,小心些。”

“遵旨。”

不多时,柳念薇坐在一张铺了厚垫的藤编软轿上,被两名沉稳的内侍抬了进来。她已换了身干净的藕荷色家常襦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澈镇定。

软轿轻轻放下,内侍无声退下,只留高公公在门外守着。屋内,只剩下皇帝与柳念薇两人。

“臣女柳念薇,参见陛下。恕臣女有伤在身,不能全礼。”柳念薇在轿上微微欠身。

“免了。”景和帝抬手虚扶,目光在她打着夹板的脚踝和手臂的擦伤上停留一瞬,“伤得不轻,可还疼得厉害?”

“谢陛下关怀,太医处置得当,已好多了。”柳念薇回答。

景和帝点点头,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高无庸都跟朕说了。‘金粟线’,承恩公府……念薇,你怎么看?”

他没有问“你信不信”,也没有问“你怕不怕”,而是直接问“你怎么看”。这是一种将对方置于平等咨议位置的态度,是最高程度的信任与重视。

柳念薇心下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陛下,在您看来,昨夜袭击,首要目标是谁?”

景和帝眉梢微挑:“自然是想取朕的性命。制造混乱,逼朕登船,于江心下手,或焚毁驿馆,皆是弑君之计。”

“是,也不是。”柳念薇摇头,目光清亮,“若首要目标是弑君,昨夜有许多机会。刺客埋伏的弩箭,最初几波异常密集,但仔细回想,多数射向了御驾周围的空地、辎重、以及普通禁军,看似凶猛,实则更像是在制造混乱和恐慌,逼我们做出反应。真正的杀招,是江心炸船和预设火药,这两者,都需要我们进入特定区域或做出特定选择(如登船)才能生效。这说明,对方虽有弑君之心,但更重要的,是掌控局面发展的节奏和方式。”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他们选择的节奏和方式——炸船逼我们离岸、纵火制造混乱、预设火药阻断关键区域——其造成的客观结果,除了威胁陛下,还有效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救驾’和‘救火’上,并制造了足够杀死或劫走囚犯、焚毁账册的机会。若非臣女侥幸察觉火药提前触发,若非赵统领反应迅速,杜文正和那些账册,此刻恐怕已化为灰烬或不知所踪。”

景和帝眼神深邃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或许是灭口和毁灭证据?弑君,是附带,或是为前两者创造条件的幌子?”

“臣女以为,是多重目标,但优先级不同。”柳念薇分析道,“若能成功弑君,自然是上上大吉,朝局瞬间崩乱,他们可趁势而起。但弑君风险太高,变数太大。相比之下,灭掉杜文正这个人证,毁掉江南走私、贪腐、与边关、海上勾连的物证账册,掐断追查的线索,对他们而言,可能更为迫切和实际。毕竟,陛下南巡,已触及江南根本,杜文正落网,更是让幕后之人感觉到了切肤之痛。他们必须断尾求生。”

“所以,”景和帝缓缓接口,“那块出现在可能是刺客逃亡船只上的‘金粟线’丝绸,其意味就更加复杂了。它可能是一个意外遗留的破绽,也可能……是一个故意留下的、将怀疑引向承恩公府的诱饵?”

“陛下圣明。”柳念薇点头,“这正是臣女最疑虑之处。此物太过特殊,指向太过明确。若幕后主使真是承恩公府,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但反过来说,若非承恩公府,谁又能拿到、并且敢使用这等宫中禁物来栽赃?或者……这是承恩公府内部,有人背着国公行事,不慎遗留?亦或是,有第三方势力,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此物,用之嫁祸,意图挑起陛下与母族、乃至朝堂勋贵的猜忌与内斗?”

几种可能性,一种比一种惊人,一种比一种凶险。

景和帝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念薇。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掌控天下的君王,此刻的背影,显露出少有的凝重与一丝……疲惫。

“承恩公是朕的亲舅父,太后的亲兄长。”景和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他年轻时也曾随太祖征战,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虽有些贪恋富贵,子弟亦不乏跋扈,但于大节……朕从未觉得他有不臣之心。太后更是视娘家为倚仗。”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念薇脸上:“但若证据确凿,真是他所为,或是他默许、纵容子弟所为……念薇,你以为,朕当如何?”

这是真正的诛心之问。是亲情,是孝道,是皇家体面,更是江山稳固,国法纲常。

柳念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女斗胆。首先,此事尚未有铁证。一块丝绸碎片,可做引子,不可做定论。需结合其他线索,尤其是杜文正、钱不多等人的口供,以及江南账册中与承恩公府的资金往来,才能判断其牵扯深浅。”

“其次,无论最终牵扯到谁,法理大于人情,国本重于私谊。陛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查积弊,为的是大周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天下大义。任何人,任何势力,若为了一己私利,阻挠新政,贪墨国帑,勾结外敌,甚至悍然袭击御驾,戕害将士百姓,那便是国之蠹虫,民之贼寇。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当以江山社稷、亿兆黎民为重。”

“最后,”她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恳切,“陛下亦需顾及太后凤体。此事需密查,需铁证,需策略。若真是承恩公府涉案,是主谋还是从犯?是国公本人还是家族子弟擅为?性质不同,处置亦当有别。雷霆手段需有,但若能恩威并施,分化瓦解,既肃清奸佞,又保全皇家体面与亲情,方为上策。”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表明了原则立场,又顾及了现实复杂性与皇帝的情感处境。这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女能说出的话,更像是一个老成谋国的股肱之臣。

景和帝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的决断与激赏。他走回榻边坐下,缓缓道:“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拿到铁证,同时,确保我们能安然返京。”

他屈指敲了敲榻边小几:“赵锋报来,杜文正心态已濒临崩溃,可加紧攻心。江南账册的梳理要加快,尤其是与京城、边镇、海外的关联。昨夜俘获的刺客、水鬼,分开细审,重点查他们受谁招募、如何集结、装备来源、特别是与京城有无直接联络。那块‘金粟线’丝绸,你收好,暂不必动。”

“返京之路,”景和帝目光转冷,“经此一役,对方已知晓朕之决绝与护卫之强。明面上硬来,恐难再有机会。但暗地里的龌龊,不得不防。朕决定,分兵而行。”

柳念薇精神一振。

“朕与太后、部分朝臣、以及杜文正等要犯、关键账册,明日一早,改走水路,乘水师战船,沿运河北上,直抵通州。沿途由水师主力护卫,驿站一概不停,昼夜兼程。此为‘明棋’。”

“而你,”景和帝看向柳念薇,“你脚伤不便,加之此番立下大功,已成某些人眼中钉。你与部分伤兵、以及那批俘虏、部分次要账册副本,由赵锋率三百精锐禁军护送,乘坐马车,走陆路官道,缓行返京。此为‘暗棋’。对外,可称你伤重需静养,不宜舟车劳顿。”

“陛下!”柳念薇心中一紧,这是要把她置于险地,作为诱饵?

“你放心。”景和帝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赵锋是朕一手提拔,忠勇可靠,三百精锐亦是百战之兵。你此行任务有二:其一,安全抵达。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他压低声音,“沿途若有风吹草动,或有人按捺不住,前来灭口或劫囚,那便是送上门来的线索!你要协助赵锋,抓活的,问出口供!陆路漫长,村镇众多,比在江心或驿馆,更有周旋余地,也更容易让对方露出马脚。”

原来如此!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皇帝走水路,快速安全,押送核心人物物证。而她走陆路,看似弱势,实则是主动设下的陷阱和侦察哨!若能引出幕后黑手的再次行动,或许就能抓住更直接的尾巴!

“当然,此计亦有风险。”景和帝语气严肃,“你需时刻警惕,一切行动,听从赵锋安排。朕会赐你一面金龙令,必要时,可凭此令调动沿途州县少量兵力,或要求地方官员配合。但此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用。”

金龙令!这几乎是钦差大臣的权力象征了!皇帝这是将极大的信任和权柄,交给了她这个十二岁的郡主!

柳念薇心中翻涌,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清醒认知。她深吸一口气,在软轿上尽力挺直脊背,目光湛然:“臣女,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景和帝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转为凝重,“念薇,此去玉京,已非寻常归途。江南之火,归途之血,‘金粟线’之疑……所有线索,皆指向那座城里最深最暗的角落。你我君臣此番回去,要面对的,恐怕是一场席卷朝堂、震动国本的狂风暴雨。你,怕吗?”

柳念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臣女怕死,怕疼,怕亲人受伤,怕奸佞得逞,怕百姓受苦。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去做,去争,去斗。陛下励精图治,志在中兴,我父兄竭忠尽智,为国奔波,天下更有无数仁人志士期盼清明。臣女虽力薄,亦愿以此身此智,为陛下前驱,为家国,扫除阴霾,争一个太平盛世!”

少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灼热而坚定的力量。

景和帝动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他缓缓起身,走到柳念薇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一个超越了君臣、甚至近似长辈对杰出晚辈的嘉许动作。

“朕,等你回京。等你们柳家兄妹,与朕一起,肃清朝堂,开万世太平!”

“是!”

午后,一道道命令从驿馆主楼悄然发出。队伍开始密密而高效地重新编组。水师战船在码头完成集结补给。赵锋开始挑选陆路护卫的精锐。柳念薇则在自己的房间里,仔细检查着那枚贴身收藏的“金粟线”丝绸碎片,脑中反复推演着可能的陆路遭遇与应对之策。

韩侍卫在黄昏时分,终于熬过了最危险的关头,气息趋于平稳,太医说性命应是无碍了。柳念薇闻讯,心中稍安。

暮色再次降临丹徒驿馆,昨日的血腥与混乱正在被迅速掩埋、清理。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并未远去,而是随着即将启程的队伍,一同驶向那座象征天下权柄中心的雄伟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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