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半夜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漏下惨淡的天光。丹徒驿馆内外,一片狼藉。烧成焦炭的马厩残骸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雨后的土腥气。石板地上,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暗褐色的不规则图案,混合着泥浆,触目惊心。禁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同袍遗体,拾捡散落的箭矢兵刃,气氛肃杀而沉重。
柳念薇是临近黎明时才从昏沉中彻底清醒过来。她躺在驿馆主楼一间临时收拾出的干净厢房里,身上换了干燥的素色中衣,脚踝被太医仔细检查、正骨、用夹板固定,敷上了消肿止痛的草药,缠着厚厚的棉布。手臂、脸颊的擦伤也已处理。虽然浑身酸痛,尤其是脚踝处传来阵阵钝痛,但意识清明。
翠珠红着眼圈守在一旁,见她醒来,连忙端来温水。“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小丫头声音哽咽。
“我没事。”柳念薇声音嘶哑,接过水抿了一口,“外面……怎么样了?韩侍卫呢?陛下、太后可安好?伤亡如何?”
“陛下和太后凤体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已服了安神汤歇下了。赵统领正在外面主持清理。韩侍卫他……”翠珠声音低下去,“伤得太重,一箭穿透肩胛,又添了两处刀伤,失血过多,太医说……说就看今明两天能否熬过来了。”
柳念薇心一沉。“带我去看看他。”
“小姐!您的脚……”
“扶我起来,找个结实点的拐杖。”柳念薇语气不容置疑。韩侍卫是为救她才重伤垂危,于情于理,她必须去看一眼。
翠珠拗不过,只好找来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拐杖,搀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出房间。
韩侍卫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厢房,门口有兵士守卫。屋内药气浓郁,两名太医正在低声商议,脸色凝重。韩侍卫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肩头和胸腹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柳念薇走到榻边,静静看了片刻。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侍卫,在生死关头,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致命的箭矢和刀锋。“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太医连忙躬身:“郡主放心,下官等定当竭尽全力。韩校尉身子骨强健,若能熬过今晚,便有转机。”
柳念薇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有些恩情,记在心里,付诸行动,比言语更有分量。
她拄着拐,在翠珠搀扶下,慢慢挪向前院。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忙碌而沉默的士兵,以及被白布覆盖、整齐排列的遗体。粗略看去,竟有数十具之多,其中大半是禁军服饰,也有驿卒、船工,甚至几个百姓装束的——可能是被流矢所伤。伤者更多,呻吟声不时从临时充作医庐的厢房中传出。
战争的残酷,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这个十二岁少女面前。这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是商场里的尔虞我诈,是真真切切的血肉横飞,生死相隔。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来到前院,赵锋正与几名将领和文官模样的人站在那架已成焦炭的桔槔附近,面色铁青地听着汇报。看到柳念薇,赵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快步上前:“郡主,您伤势未愈,怎的出来了?”
“来看看。赵统领,情况如何?”柳念薇目光扫过众人。
赵锋示意其他人继续,自己引着柳念薇走到一旁稍静处,低声道:“禀郡主,初步清点,我方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九,轻伤过百。刺客尸体找到了三十八具,活捉了六个,其中两个重伤,四个轻伤。水师在江面下游芦苇荡里,找到了三艘伪装成渔船的舢板,抓获水鬼五人,毙伤七人。驿馆内部,除了马厩焚毁,主建筑无损,囚犯和账册卷宗皆已安全转移至更稳妥处,加派了三倍守卫。”
“刺客身份?可有线索?”
“都是生面孔,身手狠辣,配合默契,像是军伍出身,但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也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制式,难以追查。俘虏嘴很硬,用了刑,也只说是拿钱办事,雇主蒙面,不知来历。”
柳念薇并不意外。对方策划如此周密的袭击,自然不会留下明显把柄。“那些水鬼呢?还有船只,可有特别之处?”
“水鬼倒是有些门道。”赵锋眼中闪过精光,“其中两人,卑职看着眼熟,似乎是……前几年漕运整顿时,被清剿的‘漕帮’漏网余孽!他们招认,是被人重金雇佣,负责在江中接应和必要时凿船。至于那三艘舢板,看似普通,但船底加装了额外的隔水舱,且船桨是特制的,划水无声!这可不是寻常渔船该有的东西!”
柳念薇心头一跳。漕帮余孽!特制无声船!这进一步印证,袭击者拥有水上力量和专业水下作业能力,且与江南本地的黑恶残余势力勾结甚深。
“还有,”赵锋压低声音,指向那片被柳念薇用“天外飞桶”提前触发火药的空地,“郡主昨日示警的那片区域,事后仔细勘察,果然在石板缝隙和墙角根,发现了大量颗粒均匀、掺了防潮石蜡的黑火药粉末!若非郡主提前触发,等火势蔓延过来,或有人投掷火把,后果不堪设想!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残留着特殊靛蓝色印痕的粗棉布碎片,以及半个烧变了形的小铜壶。
“这是在预设火药区域边缘,一个被烧了一半的破竹筐里找到的。这粗棉布,是用来包裹火药粉的。郡主请看这印痕。”
柳念薇凑近细看,那靛蓝色印痕虽被火烧燎,但依稀可辨,是一个圆圈,圈内似乎有个扭曲的、像“山”又像“火”的符号。
“这印记……”
“卑职不识。”赵锋摇头,“但已命画师拓下。还有这小铜壶,”他拿起那半个壶身,壶嘴有螺旋纹,壶内壁残留着刺鼻的硫磺味,“这不是寻常水壶或油壶,倒像是……匠作匠或道观丹房里,用来混合、称量易燃粉末的专用器具!做工颇为精巧。”
特殊印记的包裹布,匠作监或道观才可能有的专用器具!线索的价值陡然提升!这指向了可能拥有特定符号体系的团体,以及能够接触到官方或特殊作坊器材的渠道!
“这些物件,务必妥善保管,单独封装,作为铁证。”柳念薇沉声道,“那些俘虏,尤其是水鬼和可能的小头目,分开严加看管,饮食饮水需绝对可靠的人经手,防着他们被灭口。审讯不必急于一时,可先晾着,击垮心防。重点是杜文正那边——”
她看向赵锋:“经历了昨晚的灭口袭击,杜文正有何反应?”
赵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那老狐狸,刚开始还强作镇定。但亲眼看到刺客不顾一切要冲囚车,听到爆炸和喊杀,又被转移到更严密看守处后,整个人像丢了魂,坐在墙角一言不发,饭食未动。依卑职看,他是真怕了。他大概没想到,他背后的主子,下手如此狠绝,连他这个‘自己人’也想一并清理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柳念薇缓缓道,“他现在,就是那只知道自己可能被抛弃、甚至被灭口的惊弓之鸟。赵统领,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让他‘无意中’知道,他倚仗的那位京城座师,在得知江南事发、尤其是昨晚袭击后,不仅没有设法营救他,反而……嗯,你可以编得再像样点,比如紧急处理了京中与其相关的产业、切断了联络、甚至派了第二批‘更干净’的人手南下之类。要让他彻底绝望,让他觉得,唯一能指望的,只剩‘坦白从宽,戴罪立功’。”
赵锋眼睛一亮:“郡主高见!攻心为上!卑职知道该怎么做了。”
“另外,”柳念薇补充,“查抄杜文正老家和‘锦云堂’等处的账册、信件,审讯要加快。重点查与京城、边镇、沿海,特别是与已故康王府旧人、以及朝中那些明里暗里反对新政最力的清流领袖之间的资金往来、书信联系。还有,他们走私的官丝、粮食,最终流向,到底是不是海外?接头的具体是谁?这些,杜文正可能知道核心,但下面具体办事的人,比如钱不多、罗胡子,或许知道更多细节。要撬开他们的嘴,互为印证。”
“卑职明白!”
这时,一名将领匆匆走来,对赵锋耳语几句。赵锋脸色微变,转身对柳念薇道:“郡主,水师在更下游的一处荒滩,发现了一艘半沉的乌篷船,船上有打斗痕迹和血迹,还找到这个。”他递过来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深紫色、绣着金色缠枝莲纹的丝绸碎片,边缘有焦痕和撕裂口,质地极佳,绣工精湛,绝非民间俗物。更特别的是,那金色丝线在晨光下,闪烁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暗红的光泽。
柳念薇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丝绸。这种紫色,民间禁用,接近“禁色”。这缠枝莲纹,也带着某种宫廷或高级宗教仪轨的意味。而那暗金色的丝线……
“这是‘金粟线’。”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柳念薇和赵锋回头,只见高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丝绸碎片上,眼神凝重。
“高公公识得此物?”柳念薇问。
高公公小心地接过碎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缓缓道:“回郡主,此乃‘金粟线’,是用真正的金箔捻入丝线制成,造价高昂,且工艺几近失传。更重要的是,这种线,在先帝晚年,曾特赐给已故的孝诚皇后(景和帝生母)的娘家——承恩公府,用于制作皇后仪仗和部分贴身用品。孝诚皇后薨后,此线所余无几,据老奴所知,除了宫中内库可能还存有少许,宫外……唯有承恩公府,或许还有留存。”
承恩公府!
柳念薇和赵锋心中俱是剧震!承恩公,是景和帝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兄弟,当朝一等一的勋贵外戚,地位超然。虽然近年来承恩公本人深居简出,但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已故的康王正妃,似乎就出自承恩公府的旁支!而杜文正攀咬出的那位京城致仕老臣,与承恩公府似乎也有姻亲关系!
这块出现在刺客可能使用的逃亡船只上的、带着“金粟线”绣纹的丝绸碎片,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将一个原本隐藏在最高处的、几乎不可能被怀疑的名字,骤然推到了眼前!
但这太惊人了!牵扯到皇帝母族,当朝国舅!若无铁证,贸然怀疑,便是滔天大祸!
高公公说完,也自知失言,立刻缄口,将碎片恭敬地递还给柳念薇,低眉垂目,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模样。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清理战场的声响,和风吹过焦木的呜咽。
柳念薇握着那枚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丝绸碎片,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赵锋。赵锋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可怕的分量。
“此事,”柳念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到此为止。这块碎片,由我亲自保管。水师发现的船只和地点,列为绝密,不得外泄。高公公。”
“老奴在。”
“今日您所见所闻,尤其关于这丝线的话,出了这个院子,便忘了吧。”
高公公深深躬身:“老奴……从未见过此物,也从未说过什么。”
柳念薇点点头,将碎片小心收进自己贴身的香囊里。她知道,这可能是通往最终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引爆最大风暴的雷管。如何用,何时用,对谁用,必须慎之又慎。
“赵统领,继续你的事。一切如常,加强戒备,等候陛下旨意。”她吩咐道,语气已恢复常态。
“是!”赵锋如释重负,又带着深深的敬畏,领命而去。
柳念薇拄着拐,慢慢走回主楼。晨光渐亮,照亮了驿馆的断壁残垣,也照亮了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小脸。
江南的网,破了。
归途的伏杀,碎了。
现在,一片带着“金粟线”的丝绸,隐隐指向了那隐藏在玉京最高朱门之后、可能与皇室至亲相关的巨大阴影。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向一点汇聚。
而她知道,当御驾再次启程,驶向玉京时,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暗箭与火药,而是一场更加凶险、关乎国本、亲情与道统的终极风暴。
她必须准备好。
为了柳家,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养心殿里,给予她信任与期待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