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住在西城一个军队大院的小楼里。元旦晚上,客厅里暖意融融,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父林振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内部参考》,目光却不在报纸上。这位五十出头、肩扛两杠四星的大校,即使在休假时也坐得笔直。
周静茹端着茶过来,放在丈夫面前,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林振邦放下报纸。
“今天在什刹海,我看见婉清和那个李建国在一起。”周静茹坐下,“还有他妹妹。三个人去吃了涮肉,说说笑笑的。”
林振邦皱了皱眉:“李建国?就是婉清提过的那个轧钢厂的工程师?”
“就是他。”周静茹忧心忡忡,“老林,我打听过了。这个李建国,能力确实有,部里标兵不是白拿的。但是……”
“但是什么?”
“他进厂才半年,就搭上了李怀德的线。”周静茹压低声音,“李怀德那个人,你我都知道,背景复杂,作风强势。杨卫国在轧钢厂经营多年,李建国偏偏绕过杨卫国去靠李怀德——这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是政治选择。”
林振邦沉默了。作为军人,他太清楚“站队”意味着什么。
“还有他那个住处。”周静茹继续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典型的大杂院。我让人打听过,院里关系复杂得很,什么管事大爷、邻里纠纷……婉清要是嫁过去,那种环境她适应得了吗?”
“婉清自己怎么看?”林振邦问。
“她?”周静茹叹口气,“这丫头,看着温婉,骨子里倔。今天回来我问她,她说李建国‘有理想,有能力,是个实实在在干事的人’。你是没看见她说这话时的眼神……”
正说着,林婉清推门进来。她换了居家衣服,头发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爸,妈。”她打招呼。
“婉清,过来坐。”周静茹拍拍身边的沙发。
林婉清坐下,知道父母要谈什么。她等着。
“今天那个李建国,”林振邦开口,语气平和但直接,“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好。”林婉清回答得毫不犹豫,“技术扎实,做事认真,对妹妹负责,对国家建设有热情。”
“就这些?”
林婉清顿了顿:“还有……他清醒。”
“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路该怎么走。”林婉清抬起头,“妈,我知道你担心他靠李怀德的事。但我问过他,他说——杨厂长重资历,李副厂长重实效。他想做事,所以选择能让他做事的领导。这有错吗?”
周静茹语塞。
林振邦却点点头:“这话倒实在。不过婉清,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他的家庭环境……”
“他父亲是烈士,为保护国家财产牺牲。”林婉清打断,“他妹妹岚韵我见过,懂事,上进,是个好孩子。至于院里那些邻里——我相信李建国有能力处理好。”
话说得坚定,但周静茹听出了女儿的坚持背后,那份对李建国的信任和维护。
“那你了解他的全部吗?”周静茹换了个角度,“他的过去,他的社交圈,他和娄半城那些资本家的关系……”
“妈,”林婉清笑了,“1957年都过去了,还在查这些老账?他在丰泽园是厨师,客人吃饭他做饭,这就叫‘关系’?那照这么说,给首长做过饭的厨师,都算有关系了?”
周静茹被女儿问住了。
林振邦摆摆手:“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婉清,爸爸不反对你交朋友。但婚姻大事,要慎重。这样吧,过些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我们见见。”
这已经是让步了。林婉清知道。
“谢谢爸。”她起身回房。
客厅里,周静茹看向丈夫:“老林,你真同意?”
“不同意能怎么办?”林振邦苦笑,“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过见见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重新拿起报纸,却补了一句:“但你要提醒婉清,李建国走的路,风险不小。李怀德现在是得势,可政治这东西……今天东风,明天西风。他要真跟定了李怀德,将来万一风向变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周静茹听懂了。
窗外,夜色深沉。
1958年的第一个夜晚,有人甜蜜,有人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