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办公楼三层,杨卫国厂长看着桌上那封匿名信,眉头紧锁。
信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尊敬的厂领导:我以一名普通工人的名义,反映技术科工程师李建国的几个问题。
第一,生活腐化。李建国月工资一百零五元,却购置永久牌自行车、上海牌手表,家中天天有肉,其妹李岚韵穿的衣服都是新布料。这与艰苦朴素的作风严重不符。
第二,历史复杂。据知情人透露,李建国在丰泽园工作时,与资本家娄振华(娄半城)交往甚密,曾多次为其私宴主厨。此外,他还与苏联专家有过私下接触,具体内容不详。
第三,工作作风浮躁。李建国提出的所谓‘工艺革新’,脱离车间实际,好高骛远,已经引起一线工人普遍不满。
请厂领导严肃查处!”
杨厂长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纸质普通,字是从《人民日报》和《工人日报》上剪的,看不出笔迹。但他心里清楚,这信八成是厂里人写的——外人不会知道李建国工资多少,更不会知道苏联专家的事。
“小赵,”他叫来秘书,“去请李副厂长过来一趟。”
李怀德很快来了,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老杨,这明显是污蔑。”李怀德把信扔回桌上,“李建国那自行车和手表,是他丰泽园三年攒钱买的,有票据。家里吃肉?人家是烈士子女,国家有抚恤,自己又有工资,吃口肉怎么了?至于娄半城和苏联专家——他在丰泽园当厨师,来吃饭的都是客人,这能算‘交往甚密’?”
杨厂长叹口气:“老李,我知道你欣赏李建国。但无风不起浪,这信虽然偏激,反映的问题也不是完全没影儿。咱们得谨慎处理。”
“怎么处理?”李怀德冷笑,“开个调查组,把李建国查一遍?那不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我敢说,这信就是那些看不惯年轻人的老顽固写的!”
“是不是老顽固写的,查了才知道。”杨厂长坚持,“这样吧,让纪委的老郑去了解了解情况,不正式立案,就是谈谈心。”
李怀德知道拗不过,只好点头。但他离开杨厂长办公室后,直接去了技术科。
李建国听完李怀德的转述,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厂长,这信里说的,大部分是事实。”他平静地说,“我确实有自行车手表,家里确实常吃肉,也确实给娄振华和苏联专家做过饭。”
“但性质完全不同!”李怀德有些急,“你小子怎么不明白?这是有人要整你!”
“我明白。”李建国笑了,“所以,他们出招了,咱们得接招。不过接招的方式,可以灵活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我整理的上个月车间废品率统计,还有各班组完成任务情况的数据分析。您看看。”
李怀德接过去,看了几页,眼睛亮了。
“这是……”
“匿名信说我‘理论脱离实际’。”李建国指着一组数据,“可事实是,按照我调整过的工艺参数生产的班组,废品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工时缩短了百分之五。反倒是那些坚持‘老经验’、不按新参数操作的班组,废品率居高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冷静:“杨厂长不是要调查吗?那就查。但别只查我李建国的生活作风,也查查车间的生产数据,查查为什么有的老师傅就是抵触新技术,查查这些抵触背后,有没有人为的煽动。”
李怀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小看他了。
“还有生活作风问题。”李建国继续说,“自行车手表票据我都有,随时可以拿出来。家里吃肉——我每周去菜市场买肉都有记录,街坊邻居也能作证。至于娄半城和苏联专家,丰泽园有订餐记录,每一次都是公对公的宴请,我只是执行任务的厨师。”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我让街道办王主任开的证明,证明我和妹妹李岚韵生活简朴,积极参加街道义务劳动,是模范居民。”
李怀德翻看着这些准备充分的材料,终于笑了:“你小子,早就防着这一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建国说得很轻,“毕竟,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妹妹要照顾。”
这话说得含蓄,但李怀德听懂了弦外之音——李建国每天坚持回家住,不只是为了妹妹,也是为了在院里站稳脚跟,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行,我知道怎么做了。”李怀德收起材料,“你继续干你的,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李建国送李怀德出门,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窗外,天色渐暗。厂区里的路灯陆续亮起,车间里传来换班的广播声。
他看着桌上那封匿名信的抄件(李怀德留给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刘海中写的。虽然刻意改变了拼贴习惯,但用词风格和那种急于表现“政治觉悟”的口气,太明显了。
“二大爷啊二大爷。”李建国轻声自语,“你以为这是解放前写黑信呢?”
他把抄件收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主动权,已经不在对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