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厂部召开季度生产总结会。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车间主任、科室负责人坐了二十多人。杨厂长坐在主位,李怀德坐在他左手边,正在听生产科汇报。
“……以上是第三季度生产数据。总体来说,各车间都完成了任务指标,其中一车间、三车间超额完成。但在质量方面,一车间的废品率依然偏高,比二车间高出三个百分点。”
生产科长说完,看向杨厂长。
杨厂长敲敲桌子:“一车间怎么回事?上次开会不是说了,要严格执行新工艺参数吗?”
一车间主任赶紧站起来:“厂长,我们一直在执行。但新工艺需要磨合,老师傅们操作上……”
“不要找客观理由。”杨厂长打断他,“三车间也用了新工艺,人家废品率怎么降了?易忠海呢?他那个班组的数据我看过,全车间最差!他这个八级工怎么当的?”
易忠海坐在后排,脸色铁青,却不敢吭声。
李怀德这时开口:“厂长,说到新工艺,我倒是觉得技术科应该做个阶段性总结。特别是李建国同志,作为方案的主要设计者,应该到各车间巡回指导,帮助解决实际操作中的问题。”
这话合情合理。
杨厂长点点头:“李工,你说说。”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前面挂着的生产数据表前,拿起教鞭:“感谢李副厂长的建议。关于新工艺的推广,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他讲得很专业,从理论依据到操作要点,再到各车间遇到的共性问题如何解决。数据清晰,逻辑严密,连最挑剔的老师傅也挑不出毛病。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厂长带头鼓掌:“讲得好。小李啊,看来你是下了功夫的。这样,从下周开始,你就按李副厂长说的,到各车间巡回指导,重点是废品率高的班组。”
“是。”李建国应道。
“不过——”杨厂长话锋一转,“你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这样吧,让易师傅跟你一起去。易师傅是八级工,实践经验丰富,你们俩配合,老带新,效果更好。”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让易忠海跟着李建国下车间“指导”?明面上是老带新,实际是让易忠海监督制衡——谁都听得出来。
李怀德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李建国先开口了。
“杨厂长考虑周全。”李建国表情平静,“易师傅经验丰富,我正好可以多学习。不过——”
他顿了顿:“技术科目前正在筹备明年‘一五’计划总结和‘二五’计划前期调研工作,任务很重。我恐怕不能全程投入车间指导。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每周抽两天下去,其他时间还是以科室工作为主。具体安排,我听从科里统一调度。”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我是技术科的人,工作安排应该由技术科决定,不是厂长直接指派。
杨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老车间主任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李建国,胆子也太大了,敢当面驳杨厂长的安排?
李怀德赶紧打圆场:“厂长,建国说得也有道理。技术科现在确实忙,老王昨天还跟我抱怨人手不够。这样吧,让建国每周下去两天,重点解决难题。日常指导,还是让技术科其他同志多跑跑。”
杨厂长盯着李建国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行,就按李副厂长说的办。”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
易忠海故意走在最后,等人都走了,他才走到杨厂长身边,叹了口气:“厂长,您别往心里去。李工年轻,又是大学生,有点脾气……正常。”
杨厂长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李建国正和李怀德并肩往办公楼走,两人说着什么,李怀德拍了拍李建国的肩,态度亲昵。
“老易啊。”杨厂长突然开口,“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了?”
易忠海心里暗喜,面上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厂长,您可别这么说!您是老革命,为厂里立下汗马功劳,大家伙都记着呢!李工他……他就是太年轻,不懂这些。”
杨厂长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易忠海看着杨厂长远去,又看向李建国和李怀德的背影,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意。
裂痕已经出现。
接下来,只需要等它慢慢扩大。
傍晚,李建国骑车回四合院。
路过菜市场时,他买了条鱼、一块豆腐,又买了点青菜。晚上要给岚韵做鱼头豆腐汤,她最近学习累,得补补。
回到院里,前院闫富贵正蹲在自家门口修自行车,看见李建国车把上挂的鱼,眼睛一亮:“建国回来啦?哟,这鱼新鲜!”
“三大爷。”李建国点点头,“岚韵最近考试,给她补补脑子。”
“应该的,应该的。”闫富贵站起身,搓着手,“那个……建国啊,有件事想麻烦你。我家解成不是待业吗?你看轧钢厂那边,能不能……”
“三大爷,”李建国打断他,“厂里最近在精简人员,没有招工指标。等明年‘二五’计划开始了,估计会有扩招,到时候我帮您留意。”
话说得像推辞,又像承诺。
闫富贵赶紧说:“不急不急,你多费心!”
李建国推车往后院走。经过中院时,贾家窗户开着,贾张氏正指着棒梗骂:“小兔崽子,作业写完了吗就想着吃!你看看人家岚韵,回回考第一!你呢?”
棒梗撅着嘴,一脸不服气。
看见李建国,贾张氏声音更大了:“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当个工程师,每月一百多块,想吃鱼吃鱼,想吃肉吃肉。哪像我们孤儿寡母……”
李建国像没听见,径直回了后院。
关上门,岚韵正在写作业,抬头甜甜一笑:“哥,你回来啦。”
“嗯。”李建国放下东西,洗了手开始做饭。
鱼头煎得金黄,加热水煮出奶白色的汤,下豆腐,小火慢炖。香气飘出窗户,飘满整个后院。
李建国一边做饭,一边想着今天会上的事。
杨厂长的不悦,他感觉到了。易忠海的煽风点火,他也猜得到。
但他不后悔。
靠近杨厂长,短期内或许能得到更多支持,但从长远看——尤其是在未来那场风雨中——杨厂长这样的人,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李怀德不同。这个人懂得变通,有手段,有野心,也有保护自己的本事。跟着他,风险大,但机会也大。
更何况……
李建国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完全庇护。他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让自己迅速成长到足以应对任何风雨的高度。
而在这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走好每一步钢丝。
“哥,汤好香啊。”岚韵凑过来,深吸一口气。
李建国盛了一碗递给她:“小心烫。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岚韵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以后也想考工科大学,像你一样当工程师。”
李建国揉揉她的头:“好,哥等你。”
兄妹俩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吃饭,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暖意。
窗外,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但李建国知道,这安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易忠海在等杨厂长对他的不满发酵。
杨厂长在等他“幡然醒悟”主动靠拢。
而李建国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他在轧钢厂彻底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他的契机。
快了。
他喝着鱼汤,眼神平静而坚定。
1957年就要过去,1958年即将到来。
那将是一个火热的年代,一个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的年代。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