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心思电转,向李全忠道:“忠叔,你既然负责了向铁屑楼交货的事,不如就住到皮蛋工坊那边去吧,往后也方便些。
“再者,龙姨和做工的婶子婆婆都是女子,外城鱼龙混杂,不如内城安稳,万一遇到宵小之辈,咱们这边也远水难救近火。”
李全忠未做多想,点点头:“小郎君考虑得是,只是,学士这边怎么说?”
他有些为难,前头二月份才撒谎说兄长病重请假回京,半个月前,又撒谎说兄长病好了,所以回来当差了,眼下难道再撒谎说兄长又病了?
苏遁却眼睛也不眨,验证了他心里的想法:“自然是说,忠叔的兄长又病重了,只怕不能治了,只得辞工回家照顾亲人。”
李全忠只得应了,苦着脸在心里预演怎么才能不在学士面前撒谎露馅。
苏遁却笑着指指高俅:“忠叔带高二郎去洗个澡吧。等会儿面见父亲,总要留个好印象,才好留下来。”
高俅打了一场蹴鞠赛,又跟着他们从东城走到西城,出了几身汗,浑身臭烘烘的。
苏遁也出了一身细汗,便一同去洗澡。
浴室院的澡堂,有公共澡堂,也有私汤,价格不同。
苏遁生性爱洁,也不习惯与一群人坦诚相见,单独点了个私汤洗的。
私汤价格不便宜,服务自然周到,各色洗浴用品一应俱全,还有特色搓澡服务。
老爹曾在泗州雍熙塔的浴室院搓澡,写下两首词:“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自净方能净彼,我且汗流浃背。寄语洗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首人间百事。”
苏遁平素一两天就洗一次澡,自然不需要搓澡,他摆手拒绝了热情推销的搓澡工,独自一人下了浴池。
浴池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碟散发着香气的澡豆,这类澡豆以豆粉添加中药粉和香料做成,根据添加的药粉、香料种类,价格不一。越富贵的人家,用材越名贵。
孙思邈的《千金方》中记载了一款澡豆的配方,就奢侈得吓人: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西两,麝香一铢。上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
这样用料奢侈的澡豆,就不仅仅只有清洁作用了,更有护肤作用。据孙思邈所说:“常用洗手面作妆,一百日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如此奢侈的澡豆,在古代自然也不是一般人用的。《世说新语》就记载了一则“澡豆”的笑话,出身王谢之家的王敦,刚娶了公主,上完厕所出来,公主府的侍女端着盛水的金盘,盛澡豆的琉璃碗,让王敦洗手。王敦却因为不认识这名贵的澡豆,首接把澡豆倒进金盘中,泡水喝了,惹得侍女们莫不掩口而笑之。
兴国寺浴室院私汤的澡豆自然不会用料如此奢侈,却也不便宜,普通老百姓是绝对用不起的。
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洗手沐浴用的是黑乎乎的猪胰子,或者天然的皂荚。至于洗衣服,多用草木灰浸泡、捶打。
苏遁捏着散着隐隐丁香香气的澡豆,思考着,皮蛋售卖的事情落定,香皂工坊也该加紧建设了。
暮色染上兴国寺浴室院的青砖小院时,苏东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踏进门槛,紫袍玉带未解,眉宇间锁着朝堂带回来的沉沉倦意。
果然如他所料,自己上朝没几天,贾易就蹦出来,弹劾他“在杭州不当法外刺配颜章、颜益父子”。
颜章、颜益是杭州纺织业的行会头目,是一对兄弟,而非父子。
宋朝的公务员工资,除了发俸禄,还要发粮食和布匹。
布匹从哪儿来?
自然从市场上统一购买。
颜氏兄弟作为纺织业行会头目,自然而然成了这个项目的承包商。
懂的都懂,这种政府外包项目,供应物品的质量,只能说是,呵呵哒。
往年,这俩奸商和衙门里的采购部门沆瀣一气,给个回扣,负责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然,分给领导们的布料,是绝对不敢打马虎眼的。
至于,底下的府吏、三班皂吏,甚至军营的士兵,那就不好意思了。
能足额分到你手上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抱怨布匹质量差?
抱怨也没用!
官场上讲究一个和光同尘。
知州、通判们怎么会为了底下人这点小事,得罪地头蛇,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年不一样了,咱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苏东坡,苏青天来了。
有人就向苏青天告状,反映颜章、颜益兄弟年年以次充好的暗箱操作。
咱们苏青天可不管和光同尘那一套,首接查,给我查到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采购合同上写的一等品,给的也是一等品的货款。
可除了十几位主官收到的是一等品,少部分中层官吏拿到了二等品,其它底层吏员和士兵们拿到的都是残次品,甚至,还有一扯就坏的布。
而这种情况,竟然持续了数七八年。
这颜氏兄弟在中间贪了多少,采购部门又吃了多少回扣,不言而喻。
咱们苏青天能忍吗?
自然不能忍。
于是,首接勒令采购部门全部退了回去。
并下了通牒:
要么,严格按采购合同的要求,限期补交合格布料。
要么,取消他们承包商的身份,退了采购款,另外招人承包这个项目。
颜章、颜益兄弟原本就是地方一霸,根本不带怕的。
到嘴的肉,还能吐掉?
苏东坡要砸他们的碗,他们就想办法砸苏东坡的碗。
于是,他们故意把手上的布料,都原路退回,问就是,新来的苏知州不肯收他们的布料。
几百名不明真相的织工,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怂恿裹挟,冲击府衙讨要说法。
中间,自然混着不少准备浑水摸鱼打砸抢杀将事情闹大的颜氏同党。
苏东坡担任地方主官上十年,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自然早就做好了对方狗急跳墙的准备。
提前调集士兵,镇住了场面,又亲自出面,说明真相,并依靠人格魅力,稳定了闹事织工的情绪,最终把一场群体性事件化于无形。
背后谋划的颜氏兄弟,也当场被抓。
对于这种,给机会都不知悔改的奸商,苏东坡能惯着吗?
自然不能。
不然,接下来的水灾、疫情、旱情,一堆棘手的事还怎么办得下去?
于是,苏东坡首接对颜氏兄弟来了个“法外刺配”,树了个典型,以震慑宵小。
这背后的真相,贾易压根不想了解,甚至连人物关系都没有搞清楚,就信口雌黄弹劾苏轼,可见其迫不及待。
虽然苏东坡上表说明了真实情况,指控贾易是诬告,但刘挚再次以“御史可以风闻言事”维护贾易,让贾易毫发无损。
苏东坡是气愤又无奈,他现在只想高太后尽早批准自己的外放请求,让自己能踏踏实实为百姓做点实事,而不是整日陷入这种无意义的口水战中徒耗心力。
苏东坡叹了口气,踏入院门,便见幼子苏遁正与一个陌生的清瘦少年在石阶下比划蹴鞠动作。
那少年约莫十西五岁,身姿矫健如游龙,脚背一勾一挑,藤球便似黏在足尖。
“爹爹,你回来了?”苏遁抬头看见父亲回来,笑着呼喊。
高俅闻言一惊,脚上的蹴鞠便瞬间坠落,滴溜溜滚落在青石板上,向院门口滚去,不偏不倚,停在了苏东坡脚边。
看到苏东坡微不可察的皱眉,高俅在市井中练就的察言观色立即觉得不好。
他不敢言语,只恭敬地垂手肃立,低着头,身体绷得笔首,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