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贯,对一个市井少年而言,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汴京城里,一个普通打工的老百姓一天的收入大约在100文左右,一月3000文,折合4贯。
高俅大哥高傑那样的茶酒量贩博士,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五贯。
只有李全忠之前干的纤夫、挑夫等重体力活才能挣到一天200文的“高薪”,但因为不会天天有活,实际上一个月挣的也只有五六贯。?
五贯一个月,只让陪着蹴鞠,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市井少年而言,绝对算“高薪”诚聘。
苏遁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刚才还和高俅勾肩搭背的队友,眼睛瞬间亮了。
一个胳膊上纹着青蛇的壮汉立刻挤上前,拍着胸脯:“小郎君!您要找伴当踢球?找我啊!高二他算个啥?就是个预备的,今天运气好才露了脸!他那几下子,我老蛇”
另一个瘦高个也抢着道:“就是就是!小郎君,我盘带功夫比他好!价钱好商量,西贯就行!”
众人七嘴八舌,自荐之声不绝于耳,都想抢下这份美差。
高俅被挤在中间,脸色有些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同伴的声音压了下去。
苏遁却仿佛没听见这些嘈杂,清澈的目光只看着高俅一人,小脸上神情认真:“我只看中了你高二郎的球技和灵性。
高俅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澄澈坚定的小童,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遁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多谢小郎君抬爱。只是高俅习惯了市井草莽,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
“给人当伴当,便是入了仆从之列,时时听候差遣,不得自由。恕高俅难以从命。”
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心气颇高。
“嫌钱少?”苏遁歪着头,故意道,“那六贯?七贯?”
高俅摇头,神色平静:“非是钱财之故。小郎君,实不相瞒,高俅蹴鞠,不过是为了挣些散碎银钱,贴补家用,更重要的,是想攒些束脩,将来能继续读书。”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书本的渴望,那光芒,比他方才在球场上时更加明亮,“若入了贵府为伴当,日夜侍奉,恐再无暇捧书,蹉跎岁月,非我所愿。”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志向明确,完全不像一个十西岁市井少年能说出的话。
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几分,连那几个自荐的壮汉都露出了几分讶异和讪讪之色。
苏遁笑了,这笑容发自内心,带着一种找到璞玉的欣喜。
他不再兜圈子,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站得笔首,声音清亮:
“高二郎,你既想读书,那再好不过。家父苏子瞻(苏轼),府中藏书万卷。你若肯做我的伴当,陪我蹴鞠之余,我读书,你亦可旁听。”
“家父若有闲暇,或可点拨一二。如此,既不耽误你蹴鞠贴补家用,亦不耽误你向学之志。如何?”
“苏苏子瞻?”高俅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翰林承旨苏东坡苏学士?您您是”
“正是家父。”苏遁点头,小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我乃苏府幼子,苏遁。”
“扑通!”
高俅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苏遁便是深深一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狂喜:“小郎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苏学士苏学士天下文宗!
“小人小人若能得闻学士教诲,便是三生有幸!莫说伴当,便是为奴为仆,亦是心甘情愿!方才言语冒犯,请小郎君恕罪!这差事,小人接了!接了!”
这前后的反差,引得周围一片哗然。方才还嘲笑高俅不识抬举的几个壮汉,此刻全都傻了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
苏遁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平和:“起来吧。随我回府。”
说是“回府”,其实苏家在东京并没有“府”。
虽然宋朝官员薪水是历朝历代最高的,老爹苏东坡目前的官职也算妥妥高官了,俸禄一月有个一两百贯,绝对不算低。
但苏东坡发了俸禄,不是买各种珍品笔墨纸砚画作藏品,就是接济这个救济那个,随发随用,妥妥的“月光族”。
爱好烧钱,又滥好心,还没有任何灰色收入,苏家看似光鲜,内里其实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买房啊!
更别提,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房价也不是一般地贵。
其实,早先苏洵还在世的时候,苏家贷款在宜秋门外买了个毛坯房,自己动手装修,取名“南园”。
苏轼苏辙兄弟俩吭吭哧哧做房奴还贷款数十年,终于还清了,却不幸迎来了“乌台诗案”,官位陷入谷底的同时,经济也落入困顿。
最艰难的时候,兄弟俩不得己把这个绑定京城户口的房子给卖了,钱一人一半,用来养家糊口。
所以,不只是苏轼,苏辙同样在汴京城没有房产,只能租房住。
不过,二月份苏辙升任“尚书右丞”,搬进了神宗朝专门为两府执政修建的府邸,也就不必再租房了。
苏轼这次本不打算在汴京城常住,也没租个正经房子,就租住在了太平兴国寺的浴室院。苏轼苏辙两兄弟嘉佑元年赴京赶考时,就曾租住在这里,属于老客户了。
浴室院顾名思义,是洗澡的地方,这里也的确是太平兴国寺的公共澡堂所在地。
不过,这一块,不止有澡堂,更有大片寺里修建的房屋,专门用来对外出租,收取租金。
大宋的寺庙,不止建房出租,还开客栈、货栈、解库、钱庄,总之,什么赚钱做什么。
当初苏家买下“南园”的钱,就是在兴国寺的钱庄贷款的。
苏家租的是浴室院一个小两进的小院落,第一进正南方三间上房,中间客厅,左边书房,右边客房。上次西园雅集后,苏辙留宿,就是住的客房。
第二进也是三间上房,中间起居室,左右厢房均是卧室,苏东坡与王朝云睡西厢房,苏遁睡东厢房。
小院正北边,挨着大门有两间倒座房,是给仆从住的。
这次上京,一家三口带了三个仆从,苏东坡惯用的长随刘丙和负责浆洗打扫的蔡婶,再就是照看苏遁的李全忠。
刘丙和蔡婶是夫妻,两人住了倒座房的大套间。
李全忠以大哥生病需回京探望为由,二月份就提前进京了,等苏遁回京才住过来,住了余下的小间。
苏遁这才尴尬地发现,如果要留下高俅当个贴身伴当,自己眼下连个住处都没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