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柳文渊枯坐暗室。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夜未眠的疲惫。案头摆着三封信:一封是青面鬼五日前发出的“已抵陇西”,一封是昨日收到的“炸药布毕”,还有一封没有来。
“该有消息了。”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元朗躬身而入:“相爷,宫里传话——皇上已准太子移居京郊皇庄养病,辰时启程。”
柳文渊缓缓睁眼:“何人护送?”
“羽林卫副统领带队,一百二十人。都是咱们的人。”
“好。”柳文渊起身,走到墙边《江山万里图》前,“青面那边还没有信?”
“尚无。”
柳文渊沉默片刻:“备车,我去送送太子。”
“相爷,此时去会不会”
“皇上既已下旨,本相去送学生,天经地义。”柳文渊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封未封口的信,“这个,你亲自送到东宫——不,现在该叫‘太子行辕’了。务必亲手交给太子。”
徐元朗接过信,入手很轻。
“相爷,这是”
“告诉太子,”柳文渊一字一句,“陇西之事已动,静待取证翻盘。让他安心养病,一切有为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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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细雨。
太子司徒策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宗人府半年的圈禁,让他瘦得脱了形,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那是柳文渊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才有的眼神。
车窗外传来声音:“臣柳文渊,恭送殿下。”
司徒策猛地掀开车帘。
雨幕中,柳文渊撑伞而立,一身深紫朝服已半湿。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老臣,来送他的学生。
“太傅”司徒策声音发哽。
柳文渊上前两步,将一包东西塞进车窗:“殿下,此去皇庄,好生将养。药材、书籍,臣都备了些。”
他的手在司徒策手上重重一握。
司徒策感觉到掌心里多了一枚蜡丸。
“臣等殿下归来。”柳文渊深揖一礼,转身离去。
马车启动。司徒策攥紧蜡丸,直到车队出了永定门,才颤抖着捏开。
蜡丸里只有一张纸条,蝇头小楷:
“青面已动,陇西取证。静待翻盘,勿忧勿念。师字。”
司徒策将纸条含入口中,嚼碎,咽下。
眼泪混着雨水滑下来。
车外羽林卫的马蹄声整齐划一,这是柳文渊为他争取来的生路——离开宗人府,离开内城,在皇庄等待东山再起。
“太傅”他低声呢喃,“学生定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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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杭州。
沈逸之站在水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飘来的黑色灰烬。那是上游焚烧尸体的烟灰,混着雨,落在江水里,像一场黑色的雪。
“今日又死了三十七个。”周启明走过来,面巾下声音沉闷,“其中十二个是孩童。”
沈逸之握紧栏杆。
十天了。自从发现“瘟窖”图纸,他和月儿、刘知府带人搜遍了城东盐场,找到了那个被炸毁的实验室,找到了账簿残骸,找到了胡维仁留下的痕迹——但人,不见了。
胡维仁像是凭空消失了。
码头上,一队衙役正抬着裹草席的尸体往焚化场走。沿街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艾草,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药草混合的刺鼻气味。两个妇人隔着街喊话,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张家嫂子,今日领到粥了没?”
“领了!官家在城隍庙设了粥棚,还发了药包”
瘟疫下的杭州,成了一座半死的城。
“沈大人!”阿青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海图,“盐场废墟里找到的,压在砖石下。上面标了一个岛——钱塘江入海口外二十里,叫‘蛇盘岛’。”
月儿接过海图细看:“图上有批注‘丙戌年夏,于此试药’。”
胡维仁的笔迹。
“岛上有什么?”沈逸之问。
“查了旧档。”阿青压低声音,“那岛三十年前有过一个渔村,后来闹海匪,村民迁走了。但三年前,有人看见岛上有炊烟——官府去查过,说是几个采药人在岛上暂住。”
“采药人”沈逸之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刚好是胡维仁被太医院除名后的第二年。”
对上了。
胡维仁离开太医院后,没有离开杭州。他去了蛇盘岛,继续他的“瘟神”研究。直到柳文渊找到他,资助他,把实验室搬到桑梓庄。
“岛上现在呢?”
“半个月前还有渔船看见炊烟。”阿青顿了顿,“但自从瘟疫爆发再没人去过。”
沈逸之看向月儿。
月儿点头:“得去。”
“我去调船调人。”周启明道。
“不。”沈逸之摇头,“人多了打草惊蛇。我和月儿去,阿青带五个好手暗中接应。刘知府那边先别惊动。”
他有种直觉——这张图出现得太巧了。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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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一艘小渔船悄悄靠岸。
蛇盘岛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岛上林木茂密,怪石嶙峋,确实像蛇盘踞。
沈逸之和月儿下船。两人都戴着药浸面巾,腰间挂着能辟秽浊气的“九味散”香囊。
“按图上看,住处应该在岛北。”月儿展开海图。
岛上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蜿蜒通向深处。路边偶尔能看到药草——三七、金银花、板蓝根,都是治瘟疫常用的。
“有人打理过。”月儿蹲身查看土壤,“这些药草栽下去不超过一年。”
越往深处走,药味越浓。
不是草药的清香,而是一种混合的、刺鼻的味道。像腐败的植物混着某种化学药剂。
月儿忽然停步:“沈大人,你闻到了吗?”
“什么?”
“尸臭味。”她脸色发白,“虽然很淡,但是尸体腐败的味道。”
沈逸之握紧刀柄。
两人继续前行。一刻钟后,小路尽头出现一座木屋。
木屋很旧,门板已经腐朽,窗户用木板钉死。屋外有一片开垦过的药田,如今荒草丛生。
“就是这里。”沈逸之推开门。
门内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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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堆满了东西——但不是生活用具。
而是实验器材。
铜制的蒸馏器、玻璃的培养皿、大大小小的药罐、成捆的账簿、散落的图纸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像是被匆忙遗弃的。
“看这里。”月儿走到屋角。
那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账簿。翻开的那一页,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丙戌年七月十五,于岛上试‘丙号毒’。接种三人,皆渔民。五日内高热,七日内尽殁。尸身焚化,骨灰撒海。”
沈逸之翻看其他账簿——全是人体实验记录。时间跨度三年,实验对象超过百人,都是附近的渔民、流民、乞丐。
“这个胡惟仁”月儿声音发抖,“他根本不是治病,他是在养毒。”
沈逸之继续翻找。在桌下的暗格里,他找到了一沓书信。
最上面一封,落款是“苏府”。
信很短:
“胡先生:桑梓庄已备妥,可移步继续研究。所需药材、人丁,苏家全力供给。唯望‘瘟神’早日大成,不负相爷所托。”
“苏家”沈逸之攥紧信纸。
果然是柳文渊,果然是苏家。
他继续翻看。下面一封信更短,只有一行字:
“事泄,速毁岛。苏二。”
日期是——十天前。
正是沈逸之发现盐场秘密的那天。
“糟了。”沈逸之猛地起身,“这是个局——”
话音未落。
“咔嗒。”
木屋的门突然自动关闭!
紧接着,地板开始震动。屋角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是门,更像一个入口。
“退!”沈逸之拉月儿。
但已经晚了。
地板突然向下翻开!两人脚下一空,直直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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