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黑石城都督府。
寅时末,产房里的血腥味混着药气。林婉儿躺在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已经力竭。最后一阵剧痛袭来时,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夫人,用力——再用力啊!”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嗡鸣。
林婉儿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想起陇西那封信,想起慕容烬此刻可能正身处爆炸与刀剑之中——
“慕容烬”她嘶声喊出这个名字,用尽最后力气。
然后是一阵撕裂的痛。
再然后,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的声音带着颤抖,“是个小公子——!”
林婉儿虚弱地睁开眼,看见稳婆手中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哭声洪亮,四肢有力地蹬动。
“给我看看”她伸出手。
稳婆小心地将婴儿递到她怀中。
林婉儿低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孩子的眼睛——已经微微睁开,瞳色是中原人少见的浅褐。
然后是高挺的鼻梁。
深陷的眼窝。
还有那明显异于中原人的轮廓
林婉儿的手僵住了。
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稳婆和其他丫鬟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孩子,根本不像慕容烬,甚至不像中原人。
那五官,那轮廓,分明带着北漠人的特征。
赫连舟的影子,在这个新生儿的脸上,清晰得刺眼。
“夫人”稳婆声音发干,勉强挤出笑容,“小公子哭声真洪亮,将来定是个”
她说不下去了。
林婉儿抱着孩子,指尖冰凉。喜悦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恐惧。她想起慕容烬临走前说的话,想起他公开认下这个孩子时朝堂上的那些目光——
“此子名承嗣,乃我慕容烬嫡长子。”
嫡长子。
一个有着北漠人五官的嫡长子。
一旦回京,一旦出现在人前,怎么瞒?怎么瞒得住?
“石石小野呢?”林婉儿声音发颤。
守在门外的石小野立刻进来,看见林婉儿怀中孩子的脸,也愣住了。
林婉儿闭了闭眼,“传令下去,我生产耗神,需静养一月。这一个月,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石小野深深看了孩子一眼,转身出去传令。
产房里只剩林婉儿和怀中的婴儿。
孩子还在哭,声音响亮,充满生命力。林婉儿轻轻拍着襁褓,眼泪无声滑落。
这是她的孩子。
也是赫连舟的孩子。
是慕容烬当着三军面认下的嫡长子。
是将来可能继承慕容烬一切荣耀与权柄的异族面孔的继承人。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在婴儿浅褐的瞳仁上。林婉儿低头看着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漠北的星空,想起那场她拼命想忘记的噩梦。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远在陇西的慕容烬,“对不起”
婴儿渐渐止了哭,睁着眼睛看她。那双浅褐的眼睛清澈无辜,全然不知自己背负着什么。
林婉儿抱紧孩子,将脸贴在襁褓上。
慕容烬,你还活着吗?
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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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陇西聚宝当铺井底
慕容烬抬头看向井口,天光中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他深吸一口气:“赵九,喊数!”
赵九仰头,嘶声大喊:“一——!”
井口边,青面鬼眉头紧锁。
“一?”
他握紧手中的主引线,只要点燃,井下一切都会化为齑粉。但慕容烬的人在喊数——这太反常了。
“二——!”
“三——!”
青面鬼脸上阴晴不定,他挥手示意弩手:“对准井底,听我号令——”
话音未落,徐振业的声音突然从院墙方向传来:
“青面鬼!看看你脚下!”
青面鬼猛低头。
“柴房三箱炸药我们都拆了重埋,”徐振业站在二十步外,手中举着一根燃烧的引线,“你猜猜,你站的这块地下面——埋没埋?”
七名杀手脸色齐变,下意识后退。
“虚张声势!”青面鬼咬牙,但脚却不由自主挪了半步。
“四——!”井底喊声再起。
“那就试试!”徐振业厉喝,“你点井底,我点地上——看谁先死!”
“五——!”
第五声落地的刹那,徐振业动了。
他扑向井旁老槐树——那里挂着一盘浸透桐油的软梯。软梯一端死死捆在粗壮树杈上,另一端被他奋力抛向井口!
“接梯——!”
软梯如蛇坠下。
青面鬼瞳孔骤缩:“拦住他——!”
三名杀手扑上。
徐振业根本不接战,转身就跑,手中那根孤零零的引线在空中燃烧——井口附近根本没埋炸药,全是虚张声势。
但青面鬼不知道。
他看到燃烧的引线,看到手下惊慌的脸,那一瞬间的犹豫,决定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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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慕容烬抓住软梯:“上!”
4人开始攀爬。
慕容烬第一个翻出井口,铁盒在背。
刀锋已到眼前。
侧身、拔刀、格挡——火星四溅。第二刀接踵而至时,徐振业从斜刺里杀出,一刀劈开攻势。
赵九相继翻出,加入战团。
钱二爬了上来。
郑六最后一个——他刚探出半个身子,青面鬼已挣脱心理威慑,嘶吼:“杀——!”
弩箭射来。
郑六闷哼一声,肩头中箭,仍咬牙翻出井口。
血战在井边爆发。
慕容烬护着铁盒,边战边退向院墙。青面鬼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滔天恨意:“今天你走不了——”
话音未落。
最后一个爬出井口的郑六,在翻出井口的瞬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掏出火折子,擦亮,反手扔进井里。
正落在那根暗红色的备用引线上。
“嗤——!”
引线点燃。
“你——!”青面鬼目眦欲裂。
郑六咧嘴一笑,满口是血:“一起尝尝——!”
“退——!”青面鬼嘶声厉吼。
所有人都扑倒在地。
“轰隆——!!!”
井底剩余的十几斤火药爆炸了。
威力远不如二十斤全爆,但气浪仍将井口众人全部掀飞!砖石、碎木、泥土如雨砸落。
慕容烬被气浪冲得撞在院墙,喉头一甜,却死死护住怀中铁盒。
浓烟滚滚。
“走——!”徐振业从瓦砾中爬起,拉起最近的两人。
五人趁浓烟未散,翻过东墙。
墙外是陇西城的街巷,晨雾初起。
他们冲进雾中。
浓烟渐渐散去。
青面鬼从瓦砾中钻出脑袋,左臂血肉模糊,腿也动不了了,只能推行。脸上满是血污和黑灰。井壁塌了一半,井下还在冒着黑烟。
那根暗红色引线,是郑六点的。
用他们的火折子,点燃了他们的备用引线。
“头儿”唯一存活的最后一名杀手挣扎着爬起来,“追、追吗?”
青面鬼看着东墙方向,晨雾中已无人影。
他沉默三息。
声音嘶哑,“发信。用最快的信鸽,告诉相爷——铁盒被慕容烬拿走了。我们在陇西失败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陇西城残破的街道上,照在聚宝当铺的废墟上,照在井口袅袅的黑烟上。
一场夜战,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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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外土地庙。
慕容烬打开铁盒,借着晨光检查——三本账册完好,二十余封密信完好。鹰王的私印、太子府的官印,清晰如昨。
“全在。”他合上铁盒。
徐振业包扎着伤口:“郑六那一下够狠。”
“不要命的人,才能活下来。”慕容烬看向窗外,“青面鬼不会追了。他会发信给柳文渊——所以我们更要快。”
庙外传来马蹄声。
墨九带着三十黑风营骑兵赶到,野利明珠最后一个下马。她披着一件深灰色戴帽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站在破败的庙门前,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墨九看着庙内众人,面色凝重:“属下来迟——”
“不迟。”慕容烬翻身上马,“护我们出陇西。换马不换人,直奔京城。七百里,五日必到。”
“那井底”
“炸了。”慕容烬顿了顿,“但铁盒在我们手里。”
三十余骑冲出土地庙,向东而去。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
陇西城外,慕容烬怀中的铁盒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黑石城中,林婉儿怀中的婴儿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三十余骑冲出土地庙,向东疾驰。晨光中,慕容烬回头看了一眼陇西城的方向,又看向东方——那是京城,是终局,也是新的开始。
都督府产房里,林婉儿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晨光洒在婴儿脸上,那异域的轮廓在光中更加清晰。她望向东方——那是陇西,是战场,是她牵挂的人所在的方向。
两个地点。
两场命运。
一个铁盒,一个婴儿。
都将在不久之后,抵达同一座城。
那座京城,吃人的棋局。
晨光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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