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驿站方向，疤脸的嘶吼被沙暴撕碎：“追——！给我追——！”
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如刀割。能见度不足三步，天地昏黄混沌。
慕容烬架着司徒睿，韩青拖着昏迷的野利明珠，十余人在沙暴中跌撞前行。腰间铜铃疯狂作响，是这片炼狱中唯一的指引。
“这边！”韩青的嘶喊从左侧传来。
慕容烬循声转向，左肩骤然剧痛——伤口崩裂，温热血迹浸透布条顺臂而下。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右手死死扣住司徒睿的胳膊。
“还能走吗？”
司徒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渗血，只重重点头。
沙暴嘶吼了仿佛一辈子，终于开始减弱。
前方怪石嶙峋，如巨兽骨骸般矗立在昏黄天光下。韩青带头钻进一处岩缝，里面是个浅洞，勉强能容十余人。
“进！”
慕容烬将司徒睿推入，自己最后一个侧身挤进。
岩缝外风声呜咽，洞内只有粗重喘息。
“点人。”慕容烬背靠岩壁滑坐，左肩的疼痛让他眼前泛黑。
韩青快速清点：“还剩十三人。折了七个兄弟。”
死寂。
只有洞外风沙哀鸣。
“公子，您的伤……”韩青蹲下身。
“先给她包扎。”慕容烬推开他的手，指向角落蜷缩的野利明珠。
韩青迟疑片刻，转身走向野利明珠，掏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慕容烬自己撕下衣襟内衬，用牙咬着，单手艰难包扎。布条勒紧的瞬间，他额上冷汗如雨。
“我来。”
司徒睿踉跄挪来，接过布条。手法娴熟打结——这位曾经的景王，年轻时随军征战过。
“谢了。”
司徒睿瘫坐对面，火光下每道皱纹都刻满疲惫。他看向角落：“明珠她……”
“高烧。”韩青已给野利明珠喂药敷额，“需要水、静养、和真正的郎中——这些我们都没有。”
慕容烬沉默取出水囊，没喝，递给司徒睿。
韩青见状，识趣地退到洞口附近，背对两人监视外界。其余黑风营士兵也各自散开，在洞内各处警戒，与两人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岩洞深处，只剩慕容烬与司徒睿相对而坐。火把光晕在岩壁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变形。
“喝点。”慕容烬压低声音，仅容二人听见，“我们得谈谈。”
司徒睿灌了两口，剧烈咳嗽。抹去嘴角水渍，他盯着慕容烬，声音同样压得极低：“谈什么？怎么逃命？还是我手里那些要命的东西？”
“谈真相。”慕容烬目光如刃，声音几不可闻，“柳文渊为什么非要鹰王令牌？那东西除了是北漠信物，还有什么用？”
司徒睿惨笑，音量控制在气声范围：“你能料到改道黄沙驿，能借沙暴劫人，却猜不透一块令牌？”
“我并非全知。”慕容烬坦然道，嘴唇几乎不动，“我只知此物紧要，紧要到柳文渊不惜杀你幼子，紧要到他派出白面鬼这等精锐。它跟太子案到底有何关联？”
司徒睿闭上眼。
岩洞深处唯有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他睁眼，眼底一片枯寂清明。他向前倾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令牌的鹰翅，可拧开。左三圈，右四圈半，闻得‘咔’一声轻响，便能旋下。”
慕容烬自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以身体遮挡火光。鹰翅纹路在昏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依言而行。
“咔。”
极细微的机括声。
鹰翅松脱了。
旋下后，慕容烬瞳孔微缩——鹰翅内侧中空，藏着一截乌沉沉金属条，三寸长，半寸宽，表面铭刻繁复异族纹路。
“这是……”他声音压得更低。
“钥匙。”司徒睿喘息，气息拂过慕容烬耳畔，“开陇西‘聚宝当铺’地下密室的唯一钥匙。那密室以铁水浇铸为墙，厚达三尺。无此钥，纵以火雷轰击亦难破开。”
慕容烬握紧金属条。入手冰凉沉实。
“密室里有何物？”他问，声音几不可闻。
“两样东西。”司徒睿凑得更近，几乎贴耳说话，“其一，是我与北漠鹰王历年往来书信。信中详录如何以重利、美色诱使太子，令其误以为仅是寻常走私，将兵坊所出军械售予北漠商队。”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痛色，声音更低：“其二，是北漠商队运输实录。三年来，自太子兵坊运出的每一批军械——数量、种类、途经驿站、交接之人——皆记录在册。此册由鹰王亲信所记，做不得伪。”
岩洞深处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洞口传来的风声呜咽。
“伪造的工部采买协议在哪里？”慕容烬突然问，声音轻如蚊蚋。
司徒睿浑身一震，死死盯着他：“你……你怎么知道还有那份协议？”
“猜的。”慕容烬嘴唇微动，“太子再蠢，也不会无缘无故把兵坊的军械卖出去。他需要一份‘合法’的理由——比如工部采买新式军械的协议。有了协议，他才能从兵坊调货，才能过各级关卡。那份协议，一定是伪造的，而且伪造得极像，连工部大印都能以假乱真。”
司徒睿沉默了。
许久，他才嘶声耳语：“在另一个地方。”他抬眼直视慕容烬，声音压至极限，“但我不会告知你那协议藏于何处。那是我最后的保命符。慕容烬，我今日告知你密室所在、钥匙用法，已是极限。待我平安登船出海之日，自会说出协议所在。”
慕容烬沉默片刻，点头：“可。”
司徒睿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岩壁上。
两人的对话至此结束。慕容烬抬手示意，韩青这才从洞口走回。
“现在……”司徒睿喘着气，恢复了正常音量，但依旧疲惫，“该谈如何活命了。疤脸绝不会罢休。风沙一止，追兵必至。”
慕容烬望向洞外。
风势渐弱，沙尘沉降。能见度恢复至十余丈。远处黄沙驿方向，隐约可见晃动的火把光点。
他沉默片刻，突然道：“韩青，你带六人，护送野利明珠回黑石城。”
韩青一怔：“公子，那您——”
“我与剩余五人，带司徒睿走另一条路。”慕容烬指向东北乱石丘陵，“你带明珠走东南大道，大张旗鼓，做出全军撤回的假象。沿途丢弃盔甲兵器，留些血迹痕迹。”
韩青眼中闪过明悟，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司徒睿忍不住开口：“可那片丘陵根本无路！徒步穿行，九死一生！”
“正因九死一生，方有一线生机。”慕容烬转身，目光扫过洞中众人，“党项英的人，该已在‘鬼哭峡’候着了。”
一刻钟后，队伍分作两拨。
韩青带六人，用简易担架抬着野利明珠，钻出岩洞朝东南大道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烬目送他们远去，对剩余五名黑风营精锐低声道：“清理痕迹。全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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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黄沙驿。
疤脸焦躁踱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重伤者呻吟。
“头儿，搜遍了，没有。”瘦高护卫喘着粗气奔入，“岩林、石缝、沙丘后……皆寻过。踪迹全无。”
疤脸一拳砸在土墙上，血从指缝渗出。
“传令！联络西羌所有‘瞑目’据点！我要知道慕容烬现在的位置！”
“是！”护卫转身欲走。
“等等。先联络‘灰鸽子’——他在黑石城西市有间皮货铺，消息最灵通。”
护卫点头离去。
疤脸继续踱步。沙暴已停，月光照亮荒原，这本是最好的追击时机，可目标却凭空消失了。
一刻钟后，护卫匆匆返回，脸色难看：“头儿……‘灰鸽子’的铺子关了，人去楼空。城东‘老茶坊’、南门‘铁匠铺’……全都联络不上！”
疤脸瞳孔骤缩：“所有据点？”
“所有！用了三种紧急联络方式，无一回应。整个西羌的‘瞑目’网络……好像一夜之间全断了。”
疤脸倒退一步，撞在桌沿。
他突然嘶声问：“墨九呢？黑风营那个墨九，这几日在做什么？”
“据……据城里的眼线三日前回报，墨九一直在都督府，未曾外出。”
“三日前？”疤脸脸色越发难看，“这三日就再没消息？”
护卫摇头。
疤脸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了——慕容烬劫人不是临时起意！救司徒睿只是其一，同时拔除“瞑目”在西羌的所有眼线，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飞鸽传书相爷。”疤脸声音干涩，“禀报：西羌所有联络点失联，疑被墨九带人拔除。司徒睿被劫，慕容烬亲至，我部伤亡十人，正追击中。”
“是！”
护卫刚离开，又一探马奔入：“头儿！东南方向发现踪迹！约七八人，用担架抬着一人，正朝黑石城方向急行！看脚印，有血迹断续洒落！”
疤脸眼中凶光暴起：“终于露头了！传令所有人，上马追击！慕容烬伤重走不快，这次绝不能让他逃回黑石城！”
剩余二十余名护卫迅速集结。
疤脸翻身上马，望向东南方向。月光下，荒原大道蜿蜒如蛇。
“追！”
马队如离弦之箭，冲向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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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方向三十里外，乱石丘陵深处。
慕容烬一行人悄无声息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声响，只有月光照亮前路。司徒睿被两名黑风营士兵搀扶，咬牙坚持。慕容烬走在最前，左肩伤口随每一步牵扯剧痛。
又行三里，前方地形突变。乱石渐稀，一道深邃峡谷裂缝现于眼前，两侧崖壁高耸，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谷口处，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火光——裹着黑布的灯笼。
慕容烬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拉弦。
“咻——！”
尖锐鸣响在峡谷中回荡。
谷口火光立刻移动。片刻后，十余道身影从阴影中现身，皆作商旅打扮。为首者摘下斗笠，正是党项英。
“都督。”党项英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慕容烬染血的左肩，“伤得如何？”
“无碍。”慕容烬摆手，“东西备好了？”
党项英点头挥手。手下捧来几套商队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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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都督吩咐，二十人扮作皮货商队，马匹货物俱已齐备。”党项英低声道，“从此处往东一百二十里，便是西羌边境。”
慕容烬接过衣物，“疤脸此刻应已追向东南。韩青会引他一段，但拖不了太久。我们换装后即刻出发，走鬼哭峡古道，直插边境。”
司徒睿被扶至一旁更换衣物时，忍不住低声问身侧黑风营士兵：“我们这是……不回黑石城了？”
士兵沉默摇头，只道：“公子自有安排。”
党项英趁此时机，自马背行囊中取出一只小木匣：“都督，此去路途遥远，这是属下备的一些伤药和盘缠。”
慕容烬打开木匣，内里整齐码放着金疮药、止血散，及一小袋金叶子。他取出伤药，余物推回：“药我收下，钱财不必。此番路途，人多眼杂，钱财反是祸端。”
片刻后，众人换装完毕。慕容烬、司徒睿及五名黑风营精锐，此刻看去与寻常商队伙计无异。马匹皆配寻常鞍具，驮着皮货包裹。
“都督，您的伤……”党项英看向慕容烬左肩。
“撑得住。”慕容烬翻身上马，动作因伤痛而略显滞涩，“司徒睿交给你的人照料。我们连夜赶路，天亮前必须穿过鬼哭峡。”
党项英翻身上马，环视众人：“鬼哭峡古道险峻，所有人跟紧，不得掉队！”
二十余骑悄然进入峡谷。
月光被高耸崖壁遮挡，谷内一片昏暗。马蹄踏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峡谷中回荡。
慕容烬回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那里，是疤脸追击的方向，是韩青和野利明珠所在的方向。
他握紧怀中那截乌沉钥匙。
冰凉，坚硬。
如一块寒冰，紧贴心口。
前路险峻，后有追兵。
但这一步，必须走。
“走。”
他一夹马腹。
马队如一道无声暗流，没入鬼哭峡深处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