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都督府,亥时三刻。
慕容烬没有睡。
他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周龙刚送来的密报。烛火在指尖跳跃,将纸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东南石林外围发现新鲜马蹄印,共七处。蹄铁制式统一,非西羌常见。”墨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清晰,“蹄印深而匀,马匹负重不轻,至少驮着两人或重甲兵刃。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慕容烬指尖在沙盘石林位置点了点:“七个方向?”
“七个入口。”墨九指向沙盘上石林的微缩模型,“石林占地三里,内部如迷宫,但有七条天然通道能进到核心区域。这些蹄印分布在七个入口附近,距离都在百步左右——像是在外围布哨。”
“布哨却不进?”慕容烬挑眉。
“是不敢进,或是在等人。”墨九顿了顿,“周将军的人试着摸进去查探,但石林内部地形太复杂,夜间容易迷路。怕打草惊蛇,又撤出来了。”
慕容烬沉默片刻,忽然问:“乌苏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提到石林了吗?”
墨九一愣,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小羊皮。这是乌苏五日前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用炭笔草草写着:
“燎原军营地东移三十里,近鹰嘴峡。野利荣兰近日频繁召集心腹密议,似有大动。另,营地东南方向常有陌生马匹出没,蹄印深重,疑有外援。”
“东南方向……”慕容烬的目光从羊皮移到沙盘,又从沙盘移到窗外黑沉的夜色,“乌苏说的‘外援’,恐怕就是石林里这些人。”
他放下羊皮,从案上拿起一支细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从燎原军旧营地到鹰嘴峡,再到石林,最后到慈恩寺。
“你看,”他声音很轻,“燎原军从营地移到鹰嘴峡,离石林近了十里。石林里的人布哨七个入口,却按兵不动。慈恩寺在两日后子时……”
墨九瞳孔微缩:“他们在等燎原军先动?”
“不完全是。”慕容烬摇头,“他们是在等一个信号。等燎原军动手了,他们就知道慈恩寺是不是陷阱,慕容烬到底布了多少伏兵,然后再决定——是出手抢令牌,还是立刻撤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柳文渊教出来的,果然够谨慎。”
“那我们要不要先下手?”墨九问,“趁夜色突袭石林,拔掉这颗钉子?”
“不急。”慕容烬放下木棍,“打草惊蛇,蛇跑了,我们就不知道它下次会从哪儿咬过来。既然他们喜欢等,就让他们等。”
他转身看向墨九:“告诉周龙,石林外围的哨不用动,但每条通道出口,都要埋伏一队弩手。不要靠近,不要露头,就在三百步外埋伏。等石林里的人出来……一个都别放走。”
“若是他们不出来呢?”
“那就等两日后子时。”慕容烬眼神幽深,“等燎原军杀进慈恩寺,等大火烧起来,等他们以为机会来了——那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墨九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慕容烬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石林那片密密麻麻的微缩石柱上。
七个入口,七处哨位。
柳相的人不多,但很精。他们像蜘蛛,布好了网,只等猎物撞上来。
而他,要做的不是撞上去,是把网……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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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石林深处,地下溶洞。
白面鬼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面前摊着一张慈恩寺的详细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十几个红点,都是他这两日反复推演后,判断的伏兵可能位置。
“老大,”精瘦汉子猫腰进来,压低声音,“外围的兄弟回报,石林附近出现陌生脚印,不是猎户的。脚印很轻,落地有规律,像是……练家子。”
白面鬼眼皮都没抬:“几个?”
“三处。分别在东、西、北三个方向,距离入口都在两百步左右。”
“南边呢?”
“南边……没发现。”
白面鬼终于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南边是通往黑石城的方向,他们故意留出来,是想让我们往那儿跑。”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传令,所有哨位后撤五十步,隐入石缝。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再出石林,不得生火,不得发出任何声响。”
“老大,您这是……”
“慕容烬发现我们了。”白面鬼声音平静,“但他还没摸清我们有多少人,藏在哪儿。他在试探,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走到溶洞口,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浓稠的夜色:“让弟兄们准备好干粮和水,接下来两天,就在洞里待着。两日后子时……再看情况。”
精瘦汉子犹豫道:“可相爷的命令是……”
“相爷的命令是拿到令牌,不是送死。”白面鬼打断他,“慕容烬若真在慈恩寺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这二十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等燎原军先去碰一碰,碰明白了,我们再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情况不对……立刻撤。令牌再要紧,也比不上弟兄们的命。”
汉子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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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夜行途中。
野利荣兰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又轻又快。她身后,二十六个燎原军残部像一串沉默的鬼影,在月光下无声移动。
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
离慈恩寺还有三十里。
“首领,”独眼老兵追上来,压低声音,“歇会儿吧。弟兄们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再这么走,怕撑不到地方。”
野利荣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里确实有人脚步踉跄,呼吸粗重。这些人都带着西大仓留下的伤,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歇一炷香。”她下令,“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有人掏出水囊小口喝水,有人撕开干硬的肉干慢慢咀嚼。
野利荣兰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很圆,很亮,照得荒原一片银白。远处,慈恩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像一头蹲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乌苏,”她心里默念,“你说柳相的人在哪……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着这轮月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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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慈恩寺外三里,一处废弃的土窑。
墨九带着二十名黑风营精锐,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夜。
土窑位置很好,既能看见慈恩寺全貌,又能监视通往石林的方向。从昨夜到现在,他们已经看见了三拨可疑的人马在附近出没——有猎户打扮的,有行商打扮的。
“将军,”一名斥候悄声回报,“那五人的骑队停在东南方向十里处,没有再靠近。另外两拨人在慈恩寺外围转了一圈,也撤了。”
墨九眯起眼:“他们在踩点。”
“要不要……”
“不用。”墨九摇头,“公子说了,让他们踩。踩得越细,他们越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还有一天一夜。等天黑了,才是真章。”
晨风掠过荒原,卷起细沙。
远处的慈恩寺,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破败的轮廓。
大殿的飞檐,佛像的轮廓,还有那扇虚掩的殿门……都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鲜血,与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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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城,都督府,寅时末。
慕容烬站在了望塔顶,手里握着一支单筒千里镜。
镜筒缓缓移动,从慈恩寺移到东南石林,再移向更远的荒原。
视野里,几处不起眼的动静落入眼中——石林外围有鸟雀惊飞,荒原上有沙尘微扬,慈恩寺后的山坡上,似乎有反光一闪而过。
都是小动静,小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正是这些小动静,拼凑出了一张网——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亲卫道:“传令周龙,让埋伏在石林出口的弩手,每人多配一壶箭。另外……把火油罐也带上。”
亲卫一怔:“将军,要用火攻?”
“备着。”慕容烬转身走下塔楼,“万一石林里的人不出来,就把入口封了。让他们……永远别出来。”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棋盘上的棋子,都已经就位。
只等执棋者,落下最后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