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紫宸殿。
熏香袅袅,沈琉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划过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西羌奏折副本——《奏请核定护渠队员额及拨付粮饷事》,以及附上的《互市管理细则》、《水渠修建全图》。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美眸中却寒光闪烁。
“慕容烬……倒是会顺杆爬。”她声音慵懒,带着一丝冷意,“本宫刚替他压下了朝中那些质疑西大仓之事的噪音,他这就来要钱要粮,还要名分了。”
身旁的心腹女官低声道:“娘娘,他这招以退为进,甚是刁钻。若准了,便是承认他编练私兵(护渠队)的合法性,其在西羌权柄更重;若不准,倒显得朝廷刻薄功臣,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且这图纸细则一上,坦荡是坦荡了,却也堵了日后朝廷过问的许多由头。”
沈琉璃冷哼一声:“他这是阳谋。逼着本宫和朝廷,不得不给他这颗定心丸。”她沉吟片刻,指尖在奏折上轻轻一点,“准了。不仅准了,还要大张旗鼓地准!以陛下名义,核定护渠队员额一千,粮饷按边军标准拨付,另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嘉奖其安定西羌、兴修水利之功!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忠于朝廷、实心任事者,陛下和本宫,绝不吝赏赐!”
她要让慕容烬承她的情,更要让朝野上下看清,谁才是真正掌控大局之人。至于慕容烬是否真有异心……眼下西羌离不开他,这口气,她得先咽下。稳住他,才能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京城里那些不老实的。
“拟旨吧。”沈琉璃闭上眼,掩去眸底深处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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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黑石城。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都督府前厅回荡,明黄的圣旨展开,字字句句皆是褒奖与恩赏。慕容烬率众跪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咨尔慕容烬,忠勇勤勉,抚定西羌……所请护渠队员额粮饷,准如所请……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慰……钦此——”
“臣,慕容烬,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沉稳,叩首行礼。
仪式完毕,送走天使,慕容烬回到书房,看着那摆放在桌上的黄金和锦缎,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公子,朝廷这……”林婉儿站在一旁,眉宇间带着忧色。这赏赐太重,反而让人不安。
“安抚,也是警告。”慕容烬淡淡道,“她在告诉我,她知道了西羌的情况,给了我想要的,但也提醒我,她时刻盯着。”
他话音刚落,墨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公子,”墨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江南急报!我们安置在‘慈幼庄’的那两个孩子……不见了!”
慕容烬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情形!”
“半月前深夜。看守的人被迷香放倒,对方手法极其老练,未留下任何打斗痕迹,只带走了两个孩子。庄内其他孩童无一惊动。”墨九语速飞快,“韩青将军已封锁消息,暗中追查,但目前……尚无头绪。”
书房内陷入死寂。
那两个孩子,是司徒睿的骨血,是他当初用来拿捏司徒睿,并向宸妃谎称“已夭折”的致命把柄!一旦暴露,便是欺君大罪,万劫不复!
慕容烬背对着墨九和林婉儿,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刚刚接到朝廷的嘉奖圣旨,说明宸妃还不知此事。
是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
司徒睿? 他有动机救回自己的孩子。但他如今自身难保,如同丧家之犬,能有如此能量,在江南韩青的眼皮底下,做出这等干净利落的案子?可能性有,但不大。
慕容烬眼中寒光闪烁,迅速推演着。
用孩子要挟司徒睿,做交换!
交换司徒睿构陷太子的证据!为太子翻案!
慕容烬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一石二鸟。 既用孩子控制或交换司徒睿手中的证据,又随时可以将孩子这张牌打出,置他慕容烬于死地!进退自如,将他和司徒睿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慕容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位太子太傅柳文渊的狠辣与果决。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墨九沉声问道。林婉儿也紧张地看着他。
慕容烬猛地转身,眼神已恢复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锐利:“告诉韩青,动用一切力量,秘密追查!重点排查所有通往京城、北漠、以及……陇西的隐秘通道!尤其是近期出现的,携带幼童的队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另外,”慕容烬看向墨九,语气森然,“让我们在京城的人,盯紧柳相府邸,以及所有可能与太子旧案有关的官员府邸!有任何异常人员出入,立刻来报!”
他必须知道,柳相到底想用这两个孩子,下哪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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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北漠边陲,司徒睿藏身的聚居点。
一个穿着普通牧民服饰,面容枯槁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聚居点外围,向放哨的人递上了一块半旧的、刻着模糊鱼纹的木牌。
“告诉里面那位贵人,‘河姑’派人来了,有‘鱼汛’。”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司徒睿接到通报,看到那木牌,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下令将老妪秘密带入最隐蔽的帐篷。
“ ‘河姑’有何指教?”司徒睿盯着老妪,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和警惕。他知道“河姑”是柳相那条线上一个极其重要的中间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难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贵人,养在江南水塘里的那两条‘小鱼儿’,游丢了。”
司徒睿浑身剧震,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别急。”老妪抬起干枯的手,往下按了按,“丢是丢了,但没丢远。被一位‘老渔翁’暂时网住了。”
司徒睿瞬间明白了!孩子落在了柳相手里!他额头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既有得知孩子下落的些许安心,更有落入圈套的愤怒与恐惧。
“ ‘老渔翁’……想怎么样?”他声音干涩。
老妪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得诡异:“ ‘老渔翁’年纪大了,就喜欢听些陈年旧事。尤其是……关于你和你兄弟阋墙的故事。他说,用这些‘故事’,换你那两条‘小鱼儿’平安归巢,很公平。”
司徒睿脸色煞白。柳相果然是为了太子翻案而来。
可若不交……他的两个孩子……
老妪看着他挣扎的样子,补充道:“ ‘老渔翁’还让老身带句话——慕容烬已知‘小鱼儿’失踪,正在全力追查。贵人的时间,不多了。是让‘小鱼儿’变成刺向慕容烬的利剑,还是换他们一条生路,全在贵人一念之间。”
司徒睿踉跄后退,跌坐在狼皮垫子上,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他以为自己还在棋局中挣扎,却不知早已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连最重要的软肋,都已被敌人精准握住。
选择?他还有得选吗?
帐篷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那老妪如同夜枭般低沉而诡异的轻笑。
黑石城、京城、北漠……三地风云因两个失踪的孩子而急剧交汇,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手握重兵、刚刚受到嘉奖的慕容烬,却陷入了自重生以来,最为被动和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