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黄昏，市集依旧喧嚣。尘土混杂着牲畜和香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队风尘仆仆的西域商队，在城门守卫略显松懈的盘查后，缓缓驶入。骆驼铃声叮当作响，驮着成捆的皮货和鼓囊囊的香料袋。
商队末尾，一个身形瘦小、头脸被厚重脏污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牵着一匹矮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粗布衣服沾满油污，像个不起眼的随行杂役。
“快点！磨蹭什么！”商队管事，一个脸颊带疤的汉子，回头不耐烦地呵斥。
“头巾人”瑟缩了一下，赶紧低头跟上，动作略显笨拙。
守城的一个老兵叼着草根，斜眼看着商队通过，对同伴嘟囔：“这阵子西域来的商队倒是没断。”
旁边年轻些的兵士压低声音：“听说没？西大仓那晚，邪性得很。”
老兵眯起眼：“咋说？”
“我有个同乡在周将军麾下当值，他说……压根没见到野利荣兰的影子！冲进去的那几个，像是送死的。慕容大人布下天罗地网，就逮住几条小鱼？”年轻兵士声音越来越低，“有人猜……是不是慕容大人故意……”
“闭嘴！”老兵脸色一变，厉声打断，“不想活了？上头的事，也是我们能嚼舌根的？！”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推了年轻兵士一把，“干活！”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低头走过的“头巾人”耳中。她牵着缰绳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商队在城西一家挂着“胡杨客栈”破旧招牌的旅店住下。院子狭小，充斥着牲畜和陌生人的体味。
夜深人静，鼾声四起。
那个“头巾人”悄无声息地溜出通铺，像一抹影子，融入漆黑的巷道。她对这城市的记忆模糊而遥远，但某些深刻的印记仍在。绕过几个弯，避开打更人，她停在一所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三长，两短。
门内寂静片刻，随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门后审视着她。
她猛地拉下头巾，露出一张沾染风尘、却难掩清丽的脸庞，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盈满水汽，带着恐惧和期盼。
“阿……阿木尔叔叔，是我，明珠。”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门后的老者——阿木尔，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粗暴地将她一把拽进院内，迅速闩上门，动作快得带风。
“明珠公主！苍狼神在上！您……您真的还活着！”阿木尔声音发颤，老泪纵横，抓着她的胳膊，仿佛怕她是幻影，“老王他……他日夜思念，以为您早已……”
“阿木尔叔叔……”野利明珠扑进老人怀里，压抑许久的委屈和后怕决堤而出，化作低低的啜泣。这怀抱的温暖和熟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良久，她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经历”——沙盗、逃亡、流落北漠、被好心牧民收留……她小心翼翼地抹去了所有关于司徒睿的痕迹，只字未提那个让她又爱又惧的男人。
阿木尔听着，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立刻安排，送您回王庭！老王见到您，不知该多高兴！”
“不！不能告诉父王！”野利明珠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阿木尔叔叔，现在王庭已降，阿姐她又成了朝廷钦犯……我的身份太敏感了。公开回去，只会给父王带来灾祸，也会让慕容大人猜忌，惹来杀身之祸！”
“我想先留在黑石城，暗中看看情况。阿木尔叔叔，求您帮我找个稳妥的地方住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尤其是父王那边。”
阿木尔看着公主惊惶未定的样子，想起如今诡谲的局势，尤其是大小姐野利荣兰的境遇，沉默了。老王年迈，经不起再次打击，公主的顾虑……不无道理。
“好，公主，老奴听您的。”他最终沉重地点点头，“您先安心住下，一切交给老奴。”
野利明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被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压住。她成功潜入了，成为了王爷需要的“眼睛”。可这份“成功”，让她感到莫名的窒息。
翌日清晨，野利明珠换上阿木尔找来的普通羌女衣裙，戴上遮阳的布巾，挎着菜篮，混入了前往东市的人流。
她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听听这座城市的“声音”。
菜市场人声鼎沸。她在一个卖豆子的摊位前停下，假装挑选。
旁边两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西大仓那事儿……”
旁边大婶左右看看，凑近些：“咋能没听说？慕容大人不是打退叛匪了吗？”
“打退？你太实诚了！我表侄在衙门当差，听说……压根没抓住野利荣兰！慕容大人是故意放跑的！”
“啊？为啥？”
“为啥？”其中一个大婶声音更低了，带着神秘，“养寇自重，懂不懂？叛匪没了，朝廷还要他这大都督干啥？留着野利荣兰，才能一直跟朝廷要钱要粮，才能……一直留在西羌当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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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吧？慕容大人看着不像……”
“知人知面不知心！”旁边一直沉默，卖豆子的麻脸汉子突然插嘴，眼神闪烁，“你们没见护渠队越搞越大？那哪是护渠，分明是练兵！还有那水渠，非要从鹰嘴峡过，坏了咱们羌人的风水龙脉，以后怕是要绝户啊！”
几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酒馆茶肆的角落，在河边洗衣的妇人间，像瘟疫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
野利明珠低着头，快步离开。流言像无形的针，扎进她的耳朵。司徒睿说过慕容烬只有走了西羌才能安宁，可这城里的人都在传他想留下来当土皇帝。她心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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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城，主帅府书房。
慕容烬听着墨九的汇报，脸色平静，但眼底已是寒霜一片。
“……流言来源暂时无法精准追溯，传播渠道很隐蔽，多在酒肆、市井私下交谈中扩散，源头似乎不止一个。内容……直指公子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墨九语气凝重。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正是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的惯用伎。“这是要绝我回京之路。”
若放任流言发酵，无论宸妃是否相信，为了稳定朝局，都绝不会允许一个被疑“割据”的边将此时回京。
“要不要辟谣？或者抓几个散布流言者？”墨九问。
“堵不如疏。”慕容烬摇头，“越是压制，越是显得心虚。”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锐光：“不是说我拥兵自重吗？那就让朝廷看看，我是如何‘自重’的。以安抚使衙门名义发文，奏请朝廷，西羌初定，水渠关乎万民生计，护渠队需长期维持，请拨付正式员额及粮饷。同时，将《互市管理细则》和《水渠修建全图》副本，快马送往京城，呈报陛下及内阁，以示坦荡。”
这是阳谋。要么朝廷给钱给人，坐实他“练兵”的事实，但同时也将西羌的命脉更紧地握在手中；要么朝廷拒绝，便可凸显朝廷对功臣的猜忌与刻薄，反将一军。
“另外，”慕容烬补充道，“让扎木苏以他的名义，召集各部首领，公开申明支持新政，驳斥流言。尤其是下游那些受益的部落，要让他们站出来说话。”
“是。”
他隐约感觉到，那支消失在西北的小队，与眼下这漫天流言，或许都指向同一个深藏在朝堂之上的对手。而对手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把他困在西羌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