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王庭,干渴如同瘟疫般蔓延。
昔日喧嚣的集市空无一人,牲畜焦躁地刨着干裂的土地,嘴唇起皮的孩童偎在母亲怀里,连哭闹的力气都已失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金顶大帐内,野利铁山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不过两日,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秃发熊和党项老狐对他的分化计策反应暧昧,既未答应和谈,也未撤去围堵水源的人马,摆明了要活活耗死王庭!
“水!还有多少水?!”他猛地停下,朝负责物资的官员咆哮。
官员噗通跪地,声音发抖:“回……回大王,秘密深井的水位也在急剧下降,若……若再无补给,最多……最多支撑三日!”
三日!
帐内所有贵族脸色煞白。
野利荣兰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司徒睿,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驸马!你的计策呢?!为何秃发和党项还不内讧?!王庭若亡,你第一个陪葬!”
司徒睿喉咙干得发痛,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不能再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算计,必须拿出实质性的、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代价巨大。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对着野利铁山深深一躬,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王,睿,愿亲率雪獒骑,为王庭……取水!”
帐内一片哗然。
“取水?如何去取?白狼河上游被两部重兵把守!”一名贵族质疑。
司徒睿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不走白狼河!我知道一条古道,可绕到秃发部营地后方,那里有一处隐秘泉眼,水量虽不及白狼河,但足以解王庭燃眉之急!”
野利铁山死死盯着他:“你如何得知?”
“睿早年游历,曾偶遇西域商人,重金购得此域详图。”司徒睿面不改色地撒谎,他不能暴露这信息可能来自那封密信背后的势力。“此道险峻,大军难行,但精锐小队轻装疾进,或有奇效!”
野利荣兰尖锐地问:“若这是陷阱呢?若你一去不回,或与秃发部勾结呢?”
司徒睿迎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猛地抽出腰间装饰性的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干燥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司徒睿在此立下血誓!”他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若此行有负王庭,有负公主,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我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与王庭共存亡!”
他以血明志,将自身与王庭彻底捆绑。
野利铁山看着他掌心的鲜血和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帐外绝望的部众,终于狠下心肠。
“好!本王就信你这一次!你需要多少人?”
“五百雪獒骑精锐足矣!”司徒睿沉声道,“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但我需要大王在我出发后,立刻集结主力,佯装要从正面强攻秃发部营地,吸引其注意力!”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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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隘口外,慕容烬营地。
慕容烬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不再持续咳血。但他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
墨九无声无息地进来,低语:“公子,西羌急报。司徒睿率五百雪獒骑,绕行古道,意图偷袭秃发部后方水源。野利铁山主力已开始向秃发部正面移动。”
慕容烬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司徒峻嗤笑:垂死挣扎!五百人深入敌后,即便成功,又能带回多少水?杯水车薪!】
【慕容烬思忖:他意在破局,不在取水。成功了,能暂缓王庭危机,提升他的威望,甚至可能引发秃发部内乱。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五百雪獒骑,动摇不了他的根本。倒是……一步险棋。】
“让我们的人,”慕容烬的声音微弱如丝,却清晰传入墨九耳中,“在司徒睿得手……或败退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一点‘意外’。不必伤他性命,让他……更狼狈些,最好是……让他带回的水,损失大半。”
他要让司徒睿的“功劳”大打折扣,让王庭的干渴持续更久,让野利铁山和司徒睿之间的裂痕,因这“功败垂成”而加速扩大。
“是。”墨九领命,身影消失。
司徒睿的奇袭队,在干燥险峻的古道上艰难跋涉。
烈日炙烤,缺水的折磨比敌人的刀剑更可怕。不断有士兵因脱水倒下,马匹也显得焦躁不安。
司徒睿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心中那股狠劲支撑着他。他必须成功!
终于,在第二天黄昏,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隐秘泉眼。看着那从岩缝中汩汩涌出的清泉,所有士兵都发出了近乎呜咽的欢呼。
“快!用所有皮囊装水!动作要快!”司徒睿下令,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水装到一半,异变突生!
一侧山崖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数十块巨石,轰隆隆砸入取水的队伍中!
“有埋伏!”
“保护驸马!”
雪獒骑毕竟是精锐,瞬间反应过来,一边格挡闪避,一边试图寻找袭击者。然而,山崖上除了滚落的碎石,空无一人!
混乱中,不少装满水的皮囊被砸破,珍贵的清水汩汩流入干裂的土地,瞬间消失无踪。
司徒睿目眦欲裂!“是谁?!”
没有回答。袭击来得突然,去得也诡异,仿佛只是山体自然滑坡。
但司徒睿知道,绝不是!这是警告!是算计!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和怒火,清点损失。水,损失了近三分之一!人员也伤亡了数十人。
“走!立刻撤回!”他不敢再耽搁。
回程的路,更加沉重。虽然成功取到了水,但损失惨重,而且那股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让司徒睿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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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方面,野利铁山的佯攻起到了效果。
秃发熊被正面的大军调动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直到司徒睿的奇袭队带着剩余的水源返回王庭,秃发熊才惊觉后院差点失火。
虽然水源不多,但确实暂时缓解了王庭最顶尖那部分人的渴灾。野利铁山看着那些浑浊的、混合了泥沙和少许血色的水,又看了看狼狈不堪、掌心伤口狰狞的司徒睿,眼神复杂。
“驸马辛苦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野利荣兰看着那点水,又看看损失不小的雪獒骑,冷哼一声:“折了近百勇士,就带回这点水?驸马,你这买卖,可不划算。”
司徒睿心中憋闷至极,却无法辩解那诡异的“山崩”。他只能低头:“睿……无能。但此道已通,后续或可……”
“不必了。”野利铁山打断他,眼神冰冷,“秃发熊经此一吓,必定加强后方守卫。此计,已不可再用。”
希望,再次破灭。干渴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小公主野利明珠躲在帐外,看着司徒睿苍白疲惫的侧脸和那依旧在渗血的手掌,眼中充满了不忍和担忧。她悄悄端来一小碗清水,想递过去,却被姐姐野利荣兰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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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隘营地。
慕容烬听着墨九关于西羌“功败垂成”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京城……有何动静?”他更关心这个。
“宸妃娘娘似乎对公子‘病重’停滞不前略有不满,但朝中因西羌内乱和司徒睿卖国之事争论不休,暂时无人再重点关注我们。”墨九回答。
慕容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嘲。沈琉璃果然在西羌继续火上浇油。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冰火交织的痛苦。西羌的乱局还需要再发酵,但他自己的身体,似乎快到某个极限了。
“告诉阿月……”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起,换那套……最烈的方子。”
他需要尽快“好转”,至少,要能坐起来,能思考,能……在下一个风暴来临前,握住主动权。
病虎蛰伏已久,喉咙里压抑的低吼,即将冲破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