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静思苑内,慕容烬刚结束药浴,正用布巾擦拭着身体。烛光下,肌肉线条已隐约可见,不再是以往的孱弱。
突然。
他动作一顿。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外,有声音。极轻,却逃不过他那被药力与意志锤炼得愈发敏锐的感官。
不是侯府的护卫。他们的脚步声,他早已熟悉。
来人身手极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那一丝属于锦衣卫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刑狱的冰冷气息,瞒不过他。
沈逸之。
他终于来了。
慕容烬眼神一凛。速度好快。看来,宸妃已经动了心思,而她这位好侄儿,便是她最锋利的探路石。
他不动声色,继续擦身,仿佛毫无察觉。
……
院墙外。
沈逸之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伏在阴影里。他目光如炬,穿透夜色,牢牢锁定着静思苑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
根据他这几日的暗中调查,这个慕容烬的变化太过突兀,太过惊人。从任人宰割的懦弱赘婿,到能与林正岳、钱师爷分庭抗礼,甚至可能主导了北漠线索的抛出……这绝非常理可以解释。
他必须亲自来会一会这个人。
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院内除了偶尔传来的水声,再无其他动静。沈逸之眉头微蹙。此人倒是沉得住气。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就在他双脚触地的瞬间——
“吱呀——”
静思苑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慕容烬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头发还带着湿气,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落地的方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沈千户,”慕容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沈逸之身体瞬间绷紧!被发现了!
他自认潜行之术已臻化境,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赘婿如此轻易地识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飞鱼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已恢复惯有的冷厉,但眼底的震惊与审视,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慕容公子,好敏锐的耳目。”沈逸之声音低沉,带着压迫。
“陋室寒舍,难得有客。”慕容烬侧身,让开通路,“千户大人,请进来说话。”
他态度从容,仿佛邀请的是久别重逢的故友,而非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沈逸之盯着他看了两秒,按刀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药味未散。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中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对峙的猛兽。
“慕容公子似乎料到沈某会来?”沈逸之率先开口,目光如刀,试图剖开对方的伪装。
慕容烬提起桌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推过去一杯。“侯府近日风波不断,千户大人关心婉儿小姐,顺带来看看我这个‘妹夫’,也在情理之中。”
他语气平淡,将“妹夫”二字,咬得略重。
沈逸之眼神一寒。他是在提醒自己与婉儿的身份?
“看来公子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沈逸之冷笑,并未去碰那杯茶,“那想必也更清楚,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该碰,能碰的。”
“哦?”慕容烬抬眼,眸中毫无惧色,“千户大人指的是什么?是太子的漕运账目?还是北漠商队的嫌疑?或者……是那个叫‘影煞’的暗卫?”
他每说一句,沈逸之的眼神就冷一分。
果然!他都知道!甚至可能,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逸之踏前一步,周身杀气弥漫,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真正的慕容烬,绝无此等心机能耐!”
面对逼人的杀气,慕容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是谁,不重要。”他抿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淡,“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以及,我对宸妃娘娘……有没有用。”
沈逸之瞳孔骤缩!他竟敢直指娘娘!
“狂妄!”沈逸之低喝,“就凭你,也配谈对娘娘有用?”
“配不配,千户大人心里已有判断,不是吗?”慕容烬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沈逸之,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否则,您今夜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娘娘……也不会默许侯府抛出北漠的线索。”
沈逸之呼吸一滞。他竟然连娘娘的态度都猜到了!
此子,太可怕了!
“北漠线索,漏洞百出。”沈逸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冷声道,“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为何要瞒?”慕容烬反问,“只要太子信了,只要娘娘需要这把刀,漏洞,也可以是破绽,是攻击的借口。真相,在权力面前,往往不值一提。”
沈逸之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朝堂争斗,确实如此。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再次问道,语气已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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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保。”慕容烬吐出两个字,眼神却锐利如剑,“然后,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就凭你?”沈逸之扫视这间陋室,意思不言而喻。
“蝼蚁尚可溃堤。”慕容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更何况,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沈逸之:“沈千户,回去转告娘娘。慕容烬,愿为娘娘手中利刃。但利刃,需有执刃之人。若娘娘有意,三日后,归云茶楼,‘听雨轩’一叙。”
他竟然主动要求面见宸妃!还定了时间地点!
沈逸之心中巨震。此子不仅胆大包天,更是步步为营,将所有人都算在了他的棋局里!
“娘娘凤驾,岂是你说见就能见?”沈逸之语气冰冷。
“见与不见,主动权在娘娘。”慕容烬语气从容,“我只是给娘娘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比太子……更好用的选择。”
沈逸之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平静与自信。
良久。
沈逸之深吸一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你的话,我会带到。”他沉声道,“但若你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千户大人慢走。”慕容烬微微颔首,送客之意明显。
沈逸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脱胎换骨的男人刻在脑子里,随即身形一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慕容烬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与沈逸之的正面交锋,看似他占据了上风,实则凶险无比。对方是真正的锦衣卫千户,武功高强,杀伐果断。刚才若有丝毫应对失误,此刻他可能已是一具尸体。
但,他赌赢了。
他成功地在宸妃势力面前,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和“可控”。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宸”字,又随即抹去。
还不够。仅仅展现价值,还不足以让那位宸妃娘娘真正重视。他需要让她看到……威胁。一种可控,但若失控便将反噬的威胁。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目光落向窗外死水巷的方向。墨九,该有新的消息了。
……
几乎就在慕容烬心念转动的同时。
死水巷深处,那处隐秘的联络点。
墨九如同暗夜中的石像,静静伫立。他刚将慕容烬最新的指令——关于三日后会面,以及要求搜集更多关于太子与北漠往来细节的命令——传递下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头儿,有新发现。”黑影声音极低,“我们顺着北漠商队那条线往下挖,发现他们离京前,曾在城西的‘平安货栈’短暂停留,与一个账房先生有过接触。那账房……是东宫一个低级属官的远亲。”
墨九眼中精光一闪。“东宫的人?”
“是。虽然接触很隐秘,但确定无误。而且,我们的人冒险潜入货栈,在他们停留的仓库角落,发现了这个。”黑影递过来一小片不起眼的、沾着污渍的碎布,材质特殊,隐隐带着一股腥气,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诡异图腾。
墨九接过碎布,指尖摩挲着那图腾,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这图腾……他认得。是北漠王庭影卫的标记!绝非普通商队所能拥有!
“影煞”身上,也有类似气味的痕迹!
“看来,‘影煞’失踪那晚,北漠人不仅在场,而且……”墨九声音冰冷,“可能与东宫的人,有过某种交集。”
这不再是简单的线索,而是可能直指太子与北漠勾结的铁证!至少,是极其关键的拼图!
“立刻将此事密报陛下!”墨九当机立断,“另外,查!那个账房,那个东宫属官,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是!”
黑影领命,迅速消失。
墨九攥紧那片碎布,心潮起伏。陛下正在与宸妃接触,这份突如其来的重磅筹码,来得正是时候!
他必须立刻让陛下知道。
……
静思苑内。
慕容烬刚准备歇下,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三短一长。
是墨九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枚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石子被塞了进来。
慕容烬迅速捡起,打开油纸,里面正是那片碎布和墨九简短的情报说明。
看完内容,慕容烬眼中猛地爆发出慑人的光芒!
北漠王庭影卫!东宫属官!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条线索,不仅坐实了北漠的深度参与,更隐隐将太子与北漠勾连的嫌疑坐实了大半!
“好!好一个墨九!”他心中赞道。
这份筹码,足够重了。
他小心地将碎布收起,藏于贴身之处。
三日后,归云茶楼。
他手中的牌,又多了一张足以搅动风云的王牌。
现在,他只等那位宸妃娘娘,坐上牌桌。
夜色更浓。
慕容烬吹熄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他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灼热的光芒。
棋局已开,风云将起。
而他,已准备好……执子屠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