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透而略显薄凉的质感,照拂在静谧的庭院里。 光斑透过老树新发的稀疏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跳跃的金色碎片。几只鸟类异兽在枝头清脆地啁啾,宣告新一天的开始。
迪安早已醒来,他轻手轻脚地晃了晃身边还在熟睡的迪尔。黑色的蜥蜴少年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细长的尾巴尖。被迪安推了几下,迪尔黑色的眼睑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露出灰白的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起来了,迪尔。该晨练了。”迪安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迪尔眨了眨眼,迅速清醒过来,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爬起身,细密的黑色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安顿好迪尔,迪安又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昼伏和伽罗烈的房门。
“咚、咚。”
里面立刻传来回应,是昼伏压低了的、带着刚醒沙哑的声音:“醒了醒了,迪安,马上就好!”
紧接着是伽罗烈有些慌乱的应答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估计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不着急,收拾好下来。”迪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迪亚的房间。
他先是习惯性地在门上敲了敲:“迪亚?醒了没?太阳晒屁股了。”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往常那带着浓浓睡意、不耐烦的嘟囔或懒洋洋的回应。
迪安等了两秒,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迪亚?”
依旧无声无息。
一丝细微的疑虑爬上心头。迪安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他推开门,清晨的光线立刻涌入房间。
房间里收拾得……算不上整齐,但也并不特别凌乱。只是那张床铺上,被子被胡乱地卷成了一团,堆在床角,仿佛主人起床时很随意地掀开、又随手扒拉了几下。而床上,却是空荡荡的。
“嗯?人呢?” 迪安心头一跳,琥珀色的眼眸迅速扫过房间各处。床底?没有。衣柜?关着。窗户……是从里面闩好的。房间里弥漫着迪亚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汗水的少年气息,但本尊却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迪安哥哥?迪亚哥哥还在赖床吗?” 迪尔已经洗漱完毕,从后面探出头,好奇地问道。随后,他也看见了空无一人的床铺,灰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奇怪……迪亚哥哥人呢?他平时虽然有时候赖床,有时候早起,但今天怎么人都就不见了啊……”
“不知道。但看起来,不像是被强行带走的样子。”
迪安走进房间,仔细地观察着。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陌生的气味,没有魔力残留的波动。一切都表明,迪亚是自己醒来,然后主动离开房间的。窗户闩着,他肯定是走的正门。
“被子这样……倒像是他平时睡相不好,起来后随手弄的。”
迪安摸了摸被子的厚度和温度,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去。
“是醒了睡不着,出去散步了吗?” 迪尔猜测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最合理。他似乎在安慰迪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细长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他以前在山林里,有时候也会天没亮就跑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
迪安沉默了片刻,白色的猫耳微微转动,捕捉着院子里外的细微声响,只有风声鸟鸣。他最终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那我们先开始晨练吧。在恙落城里,光天化日之下,他那么大个……那么大一只红狼,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刻意强调了“红狼”两个字,似乎想用迪亚那身醒目的新毛色来增加一点“安全性”——毕竟太显眼了,反而不好悄无声息地出事。
日上三竿,阳光变得明亮而温暖,晨练早已告一段落,连早餐都吃完了。
就在迪安心中的那点疑虑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发酵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轻快又带着点散漫的脚步声。
迪亚回来了。
他双手悠闲地抱在脑后,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态轻松,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欢喜笑容,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仿佛出门这一趟,真的寻得了什么不常见的、令他心满意足的宝物一般。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他身后微微左右摇晃,配合着那一身绚烂的橘红色皮毛,在春日的阳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团悠闲漫步、却依旧跃动不息的火苗,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他刚踏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开口——
两只覆盖着白色短毛、手指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已经如同等待已久的捕兽夹,精准而迅速地攀上了他那对挺立的红色狼耳(耳尖内侧还是白色的)!
“哎呦——!疼疼疼疼!迪安!快放手!耳朵要掉了!!”
迪亚猝不及防,痛得龇牙咧嘴,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迪安牢牢钳住他耳朵的手臂,红色的毛发都炸起了些许。
“你跑哪里去了?!” 迪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他,“一早上人影不见,招呼都不打一声!你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吗?!”
他手上又用了点力让迪亚痛呼连连。
“睡不着嘛!这恙落城这么大,我还没好好逛过呢!!快松手!耳朵真的要掉了了!”
“还敢犟嘴!说,到底去哪了?!”
迪安非但没松,反而稍微又使了点劲,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迪亚吃痛的表情和眼神里找出任何一丝心虚或隐瞒。
“错了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迪安大人!松手啊!我真就是随便走走!
,顺便……顺便找了个地方看了会儿日出!” 迪亚终于服软,连声求饶,蓝色的眼睛里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泛起了些许水光,看着倒不像是装的。
迪安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他甩了甩手腕,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探测器,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迪亚——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迪亚一边揉着通红发热的耳朵,一边小声嘟囔抱怨。
奇怪…… 迪安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浮现出来。眼前的迪亚,看起来还是那个迪亚,笑容傻气,反应直接。但不知为什么,迪安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是一种气质上的微妙差异?还是眼神深处某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或许……真的是因为迪亚染了毛,这巨大的颜色明暗变化,从低调的灰白变成耀眼的红白,让自己的视觉和心理还没有完全适应?他只能暂时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吼低沉的话语再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响——“他醒来之后……还是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迪亚’……我可就不好说了哦~”
怎么会呢…… 迪安暗自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眼前这个揉着耳朵、一脸委屈的家伙,明明就是迪亚啊。除了毛色,哪有什么不同?
迪亚继续解释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他歪过头,目光越过迪安,看向院子里——迪尔、昼伏和伽罗烈三人,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唉?你把他们怎么了?练得这么狠?”迪亚好奇地问,暂时忘记了耳朵的疼痛。
“切,怕了就直说。” 迪亚嗤笑一声,迪安则是走到旁边的石桌旁,拿起上面早已凉好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清凉的液体稍稍平复了他一早上的焦躁。
“唉?对了,鸣德还没回来吗?” 迪亚像是忽然想起,走近瘫倒的三人组,蹲下身,伸出手指,坏心眼地去挑逗气喘吁吁的伽罗烈的鼻孔,后者有气无力地挥了挥爪子,没能躲开。“他怎么教了一招半式,人就没了影子?得也太不负责了吧~”
“不知道。” 迪安放下水杯,坐在凳子上,目光落在迪亚蹲着的红色背影上,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那几分始终未能完全散去的阴霾再次悄然浮现。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却也更加认真:
“迪亚。”
“嗯?”迪亚回过头,蓝色眼睛看着他。
“你胸口那里……被匕首刺过的地方,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吗?比如……偶尔会痛?发烫?或者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迪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嗯?迪亚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你怎么老问这个?我都说过好多遍啦,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得很!” 他似乎为了证明,索性一把掀开了自己上衣的下摆,露出结实精悍的腹部和胸膛。
晨光下,他那覆盖着红色短毛的胸膛肌肤完好如初,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曾经被“篆心者”匕首刺穿、流血、甚至能看到诡异黑光融入的部位,此刻光滑平整,连一道最细微的疤痕或色素沉淀都没有,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创伤从未发生过。只有健康的肤色和充满生命力的毛发。
迪安站起身,靠近过去,几乎要贴到迪亚胸前,琥珀色的眼眸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视着。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甚至心跳的节奏都稳健有力。
躺在地上缓过气来的迪尔、昼伏和伽罗烈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伽罗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迪亚的胸膛,指尖传来的是结实紧绷的肌肉触感,没有任何异样。“好神奇……那么严重的伤。”
一旁的昼伏也用力点了点头,白色的虎脸上满是赞同:“就是!我们还以为你被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情给带走了呢。”
他想起之前经历过的种种阴谋,心有余悸。
“唉?真是抱歉抱歉!” 迪亚放下衣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欠妥的愧疚
“我只是觉得睡不着,出去走走很快回来,没想到会让大家这么担心……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最近确实醒得比较早,可能之后几天,早上都会出去走走的~习惯了就好了。”
他试图让这件事显得平常。
迪安双手抱在胸前,终于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深处的那抹审视并未完全消失。
“行了,休息够了吧?那我们继续训练!今天下午重点练步法和闪躲!”
“啊——!”
三人发出一阵哀嚎,但还是跟了上去起来。
众人纷纷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空地,准备继续练习。迪亚也跟了上去,脸上依旧是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他的余光似乎无意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伽罗烈的背影。那眼神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的目光,分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坚定,仿佛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与他脸上轻松的表情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但仅仅一息之后,当伽罗烈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时,迪亚已经恢复了那副平常的、带着点大大咧咧笑意的模样,蓝色眼眸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深沉,只是阳光在红色毛发上造成的错觉。
“怎么了,伽罗烈?走啊,练起来!” 迪亚催促道,率先摆开了鸣德所教的起手式。
另一边的皇宫深处,一座采光极好的暖阁里。
牧沙皇、缷桐、鸣德三人正在共进一顿迟了些的早膳。精致的木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却费工夫的点心小菜,以及热气腾腾的羹汤。气氛比起昨夜议事的紧绷,显得松弛许多,但也并非寻常家宴的随意。
鸣德嘴上不忘调侃,用银箸夹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了熔金色的眼睛。从昨晚半夜密谈到天色微明,牧沙皇便索性留下他一起用了早膳。
“看来,是孤这里的伙食不够好?还是堵不上你的嘴?”
牧沙皇不紧不慢地喝着汤,纯黑的眼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若是真能管住自己这张嘴,干脆一辈子别说了,朕更清净。”
牧沙皇放下汤匙,捏起一块面点,送进嘴里,动作随意却自带威仪。
他将话题轻巧地引到了缷桐身上。
缷桐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鸣德能感觉到,那对耷拉着的长耳朵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接着,缷桐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总是被浓重黑眼圈包围、显得疲惫不堪的眼睛里,此刻却倏地射出两道锐利如针的精光,直直刺向鸣德,与他慵懒的外表格格不入。
“怎么?” 缷桐的声音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慢悠悠的拖沓腔调,但字句清晰,“鸣德大人……是对在下这张脸感兴趣?莫非,您也打算再包一次‘绣星楼’‘买’在下一笑?”
“绣星楼”三个字一出,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鸣德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筷子的手指也紧了紧。牧沙皇正要送入口中的点心停在了唇边,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他看了一眼鸣德瞬间变幻的脸色,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缷桐说的,是鸣德年轻时一桩流传甚广、后来却渐渐被人淡忘的“风流”糗事。 那时的鸣德还是帝国张扬肆意的八皇子,某次偶然遇到一位在酒楼献艺、舞姿堪称阿勒多姿、身段曼妙柔若无骨的兔族舞者。对方一舞倾城,看得鸣德如痴如醉,魂牵梦萦。然而这位美人却总是愁眉紧锁,面对鸣德的热情接近更是惶恐不安,连话都不敢多说。年轻的鸣德血气方刚,深信“美人蹙眉,必有心事”,豪情(或者说傻气)顿生,竟一掷千金,包下了当时还是帝国帝都最大、最奢华的酒楼——绣星楼整整一个月,精心布置,找来最好的乐师、最稀有的花卉、最璀璨的灯火,只为博得美人一笑,一解其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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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当那位“美人”终于在鸣德期待的目光中,被他精心准备的场面“感动”,缓缓展露笑颜时……从那张娇艳欲滴的朱唇中发出的,竟是一阵与他曼妙身姿截然不符的、有些粗犷豪放的男子笑声!
原来,那兔族舞者,本就是男子。兔族天生容貌精致,毛发柔软,某些个体确实雌雄难辨。鸣德当时年少,又被对方舞姿所迷,先入为主,闹了个天大的乌龙,沦为一时笑谈。自此之后,鸣德看见兔族,尤其是容貌出众的,都会下意识退避三舍,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心理阴影。这件事随着时间流逝,知道他这段黑历史的人已经不多,没想到缷桐不仅知道,还在此刻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缷桐啊缷桐,你这记性可真是……孤都快忘了这茬了!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鸣德的脸上闪过一瞬清晰的窘迫,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强作镇定,甚至拿起汤碗灌了一大口,掩饰尴尬,清了清嗓子才道:
“咳咳……那时年少轻狂,不知……不知兔子雌雄莫辨罢了。谁还没点不堪回首的往事?”他试图表现得云淡风轻。
“鸣德大人恕罪,” 缷桐眼中的精光已经收敛,重新变回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微微低头,让长耳朵再次挡住大半脸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在下也只是……忽然想起。并非有意冒犯。”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可听不出多少歉意。
牧沙皇笑够了,用指尖擦了擦眼角——虽然并没有笑出眼泪,兴致却更高了,他看向鸣德,纯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说起来,那位舞者……后来如何了?算算年纪,今年恐怕也是三十有余了吧?应该还在某个舞坊授艺?要不……孤派人去搜罗一下?再安排你们‘故人重逢’,叙叙旧?看看他如今是否风采依旧?”
“陛下——!” 鸣德这下脸色是真的沉了下来,熔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快住口”的警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求饶,“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他越是如此反应,牧沙皇眼中的兴味就越浓。
牧沙皇见好就收,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未减
“真是的,这么多年了的往事,还是这么不经逗。着什么急,吃了早饭,赶紧回去补个觉吧。看你这眼睛,红得快赶上你那身毛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之后两天,恐怕有的忙。叶首国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边境和内部,都需要多加留意。”
“是……我明白。”
鸣德闷声应道,脸色依旧有些发黑,埋头对付起眼前的食物,显然是不想再就“绣星楼”事件进行任何讨论了。暖阁里只剩下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牧沙皇偶尔低沉的吩咐声,方才那片刻的轻松调侃,如落入水潭下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