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裸露,苔藓死寂。那几缕在岩石边缘勾勒出简陋箭头的淡紫色菌丝,在昏蒙天光下,如同来自幽冥的无声低语。它指向东北,深入那片更加幽邃、连扭曲树干都似乎更加密集狰狞的针叶林深处。
队伍围聚在灰岩旁,短暂的喘息被更深的犹疑所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诡异的菌丝箭头和林岩所指的东北方向之间游移。
“这太蹊跷了。”冷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伤员特有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警惕,“菌丝是‘千面之沼’的触须,是污染的一部分。它怎么会给我们指路?只能是陷阱。模仿秩序波动,引诱我们深入,然后一网打尽——这符合高阶混沌衍生物捕猎的惯用伎俩。”
他的分析基于严酷的经验和潜渊卫的训诫,理性而冷酷。王师弟、赵道友等人闻言,脸上也浮现出深以为然的后怕表情。刚刚经历的蚁潮和“噬木涎虫”袭击还历历在目,任何不同寻常的“好意”都值得用最坏的恶意去揣度。
陈老却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盯着那菌丝箭头,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冷师侄所言在理。然……混沌侵蚀,虽诡谲万端,却也并非全无规律可循。其核心在于‘侵蚀’、‘同化’、‘抹杀秩序’。若此地真有某种与‘微光’同源、甚至更强的秩序存在残留,这菌丝箭头,未必是陷阱,也可能是一种……‘排斥反应’?或者说,是那秩序残留,在无意识间,干扰、扭曲了菌丝网络的蔓延方向,使其显露出了某种‘指向’?”
李道友作为阵法师,对能量结构和相互作用更敏感,他点头补充:“陈老说的有可能。就像清水滴入油中,两者边界会形成特定纹路。如果那个方向的秩序波动足够特殊、足够顽固,即便无法净化周围的污染,也可能在其与污染能量交界处,引发微妙的‘干涉’或‘导向’效应。这菌丝箭头,或许就是这种干涉产生的‘副产品’,而非有意识的引导。”
两种可能性,陷阱或自然干涉。前者意味着致命危机,后者则可能是一线意想不到的生机。
白清雪没有参与争论,她只是静静感知着东北方向。剑心通明,对能量本质的辨析远超常人。良久,她缓缓开口:“林岩感应到的秩序波动,虽然微弱,但给我的感觉……很‘干净’。与‘微光哨站’核心同源,却似乎……更‘古老’,或者更‘原始’一些?没有哨站核心那种带着‘守护’与‘维持’的使命感,反而像是一种……沉寂的、纯粹的‘存在基石’。”
她的描述为那未知波动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不是活跃的避难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未被唤醒的根基。
压力来到了林岩这边。作为“信标”持有者、与“微光”联系最深的人,他的判断将极大影响队伍的决策。他再次闭目,将心神沉入与灵玉佩、“微光之尘”符文以及背后“庇护之幕”的共鸣之中,全力感知着东北方向。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更多细节。那波动确实非常微弱,仿佛隔了无数岩层和扭曲的空间,断断续续,如同风中的残烛。但其本质极其精纯,甚至比“微光哨站”净光核心的能量更加“凝练”和“基础”,不带任何功能性或目的性,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如同宇宙中亘古不变的某条法则的微弱回响。而且,这波动似乎……并非完全静止?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韵律,极其微弱地……脉动着?与林岩自身的心跳,甚至与识海中“微光之尘”符文的旋转,产生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深层次的共鸣。
这种感觉很奇异,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同类极其遥远的心跳。
“不是陷阱。”林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确定,“至少,那波动本身,绝非混沌伪造。它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像同源,但又有些不同。至于这菌丝箭头……”他看向地面,“我更倾向于李道友的推测,是秩序残留与污染能量干涉产生的自然痕迹。但也不排除被利用的可能。”
“所以,风险与机遇并存。”白清雪总结道,“原计划北上,路遥且险,终点‘陨星湖’更是龙潭虎穴,且我们身后追兵迫近。转向东北,探寻此波动源头,距离未知,路径未知,可能遭遇未知危险,但也可能获得喘息之机、补充,甚至……关于‘火种库’的更直接线索。”
她将选择清晰地摆了出来。没有绝对安全的选项,只有对风险和收益的权衡。
冷锋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岩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白清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在这种涉及“秩序”本质和“信标”感应的领域,林岩和白清雪的判断比他更权威。
“陈老,您的意思?”林岩尊重地看向老修士。
陈老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老朽残躯,本不该置喙。但此行关系众人性命与‘火种’传承。依老朽浅见,北上之路,险阻重重,且我等状态堪忧,恐难支撑到‘陨星湖’。这东北方向的波动,虽吉凶未卜,但既是‘微光’同源,或有一线生机。且……这菌丝箭头出现得太过巧合,或许冥冥中自有指引。老夫……愿随林小友一探。”
老修士的表态,加上林岩和白清雪的倾向,基本决定了方向。
“那就转向东北。”林岩做出最终决定,“但我们不能完全信任这‘指引’。行进时,保持最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庇护之幕’维持最低警戒功率,节约能量。李道友,尝试用我们剩余的那些空胶管和状态贴片残留,在我们转向的岔路口,布置几个简单的能量扰流点,看看能否对菌丝网络的追踪产生一些干扰,哪怕争取一点时间也好。”
“明白!”李道友立刻从包裹中翻找出那些用过的、但仍沾染着微弱秩序能量的“垃圾”,开始构思简单的干扰布置。
队伍不再犹豫,迅速调整方向。李道友在灰岩旁他们原本计划北上的路径上,小心地放置了几个空胶管,并用剩余的、几乎耗尽的驱邪符箓碎片布置了一个极简易的、能散发微弱杂乱秩序波动的“小阵”,希望能像石子投入池塘一样,在菌丝网络的感知中制造一点涟漪和混乱。
然后,众人跟随着那简陋的菌丝箭头所指,踏入了东北方更加深邃昏暗的针叶林。
环境似乎立刻变得更加恶劣。灰雾在这里更加浓稠,几乎化为粘滞的液体,能见度降至不足二十丈。灰白色的“骨林”树干变得更加粗壮扭曲,彼此挤压,留下仅容一两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地面不再是厚厚的枯叶,而是变成了湿滑的、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粘液的岩石和板结的泥地,散发着一股类似沼泽和腐烂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就连那些稀疏的、附着在树干上的暗绿色“噬木涎虫”,在这里也几乎绝迹,仿佛这片区域连最低级的变异生物都不愿过多停留。
“小心,这里的污染浓度……更高了。”林岩低声提醒,“庇护之幕”的力场边缘传来更明显的侵蚀感,能量消耗速率略微提升至每小时约06。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他们深入,地面上那些淡紫色的菌丝网络,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不再只是缓慢蔓延,而是如同苏醒的蛇群,在他们经过的路径两侧和身后,更加快速地蠕动、交织,甚至隐约有聚拢、合围的趋势。那简陋的箭头指引早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菌丝网络中,但林岩能感觉到,那个微弱的秩序波动源头,似乎就在前方不远。
“它在‘注视’我们,更紧了。”白清雪手持古剑,剑意如同绷紧的弓弦,“准备好,可能有东西要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轰隆”声,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
“停!”白清雪立刻抬手,队伍瞬间止步,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轰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前方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高度超过三丈、由无数灰白色岩石、扭曲的树木残骸、以及……蠕动着的暗红色肉质触须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下半身如同一个移动的小山包,由碎石和朽木构成,无数粗壮的、如同树根般的暗红色触须从“山包”底部延伸出来,支撑着它笨重而缓慢地移动。上半身则更加诡异,几根特别粗壮的触须扭曲缠绕,构成了类似躯干和手臂的结构,“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裂开成布满利齿和吸盘的狰狞口器!而在那“躯干”的顶部,则镶嵌着数十颗大大小小、不断转动的、散发着浑浊黄光的眼睛,那些眼睛毫无规律地分布着,有的嵌在岩石缝里,有的长在肉触须上,共同锁定了闯入这片区域的渺小生灵!
一股混合着岩石尘土、血腥和浓烈混沌恶臭的气息,随着怪物的靠近扑面而来。
“是‘岩傀聚合体’!”冷锋倒吸一口凉气,“通常只在重度污染区的地脉节点附近形成,吞噬岩石、死木和误入的生物,不断壮大自身!物理防御极高,力量恐怖,弱点是核心——通常隐藏在它体内某处,由最浓郁混沌能量汇聚而成!”
又一个麻烦的敌人!而且看这体型和威势,其实力绝对远超之前的“噬木涎虫”群,甚至可能接近那头地龙王!
“不能硬拼!找机会绕过去!”林岩立刻判断。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这种皮糙肉厚、力量巨大的怪物正面碰撞,即便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消耗不起。
然而,那“岩傀聚合体”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群散发着诱人秩序气息的“小点心”。它那由触须构成的“手臂”猛地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队伍狠狠砸下!手臂末端的口器张开,喷出一股腥臭的、夹杂着碎石和腐蚀性粘液的吐息!
“散开!”白清雪厉喝,身形如电,向侧方急闪,同时一道凌厉的剑罡斩向砸下的触须手臂,试图将其引偏。
林岩则瞬间将“庇护之幕”,力场范围扩大,将就近的王师弟、陈老等人笼罩在内,硬抗那喷吐而来的腐蚀性吐息和溅射的碎石!淡金色的力场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能量读数骤降至57!
冷锋则护着另一侧的孙道友和李道友向后急退,合金短棍格开几块飞溅的尖锐石块。
“轰!”
触须手臂砸在空处,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白清雪的剑罡斩在手臂上,只留下一道不深的白痕,反而激怒了怪物。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另一条触须手臂横扫而来,同时“躯干”上那些黄澄澄的眼睛同时亮起诡异的光芒,数道浑浊的、带着精神污染力量的黄色光束射向众人!
“小心光束!会混乱心神!”冷锋大喊,自己则感到眉心印记传来灼热,强行稳住有些恍惚的意识。
林岩压力巨大,他既要维持力场抵挡物理攻击和精神光束的余波,又要分心寻找怪物的破绽和绕行路线。这怪物体型庞大,移动相对缓慢,但攻击范围极广,几乎封堵了前方的狭窄通道。
“它的右侧,岩石和触须结合处有个缝隙!可以尝试突过去!”白清雪在闪避中敏锐地发现了机会。怪物右侧身体,一块巨大的灰岩和几条主要触须的连接处,似乎因为拼凑得不甚完美,留下了一道狭窄的、不到一丈宽的缝隙,后面依稀可见更深的林木。
但想要穿过那道缝隙,必须极其靠近怪物,风险极高。
“我去引开它!你们找机会冲过去!”冷锋忽然低吼一声,不顾左肩伤势,猛地从侧面冲出,将剩余的气血灵力灌注到短棍中,朝着怪物“躯干”下方、一堆看起来相对脆弱的朽木残骸狠狠掷去!短棍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决绝的气势!
“吼!”怪物果然被这来自侧下方的攻击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数只眼睛转向冷锋,一条触须手臂也调转方向拍去。
就是现在!
“走!”白清雪剑光暴涨,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那道狭窄缝隙!林岩则全力催动“庇护之幕”,维持着力场护住紧随其后的王师弟、陈老等人,也向着缝隙冲去!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发出愤怒的咆哮,想要收回手臂拦截,但冷锋的拼死一击和不断骚扰(他捡起石块投掷,吸引注意)让它动作迟了一瞬。
白清雪率先冲过缝隙,剑光回卷,将试图从缝隙内壁伸出的几根细小肉须斩断。林岩等人紧随其后,在怪物巨大的手臂拍落之前,险之又险地挤过了缝隙!
“冷锋!快!”林岩回头大喊。
冷锋在怪物手臂拍下的最后一刻,猛地向侧面扑倒翻滚,险险避过,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向缝隙。怪物另一条手臂横扫而来,眼看就要将他拍中!
“滚开!”白清雪一声清叱,风雷古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惊雷,后发先至,狠狠撞在那条横扫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一声脆响,那由触须和岩石胡乱结合的关节处,竟被这凝聚了白清雪剩余大半剑元的一击撞得裂开数道缝隙!怪物手臂的动作顿时一滞。
冷锋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如同猎豹般窜起,猛地扑进了缝隙!
“走!”林岩接住飞回的古剑(光芒黯淡许多),递给脸色微白的白清雪,队伍不敢停留,继续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传来“岩傀聚合体”暴怒却因身躯庞大、无法挤过狭窄缝隙而徒劳的咆哮和撞击声。但它那数十只黄澄澄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恶意。
冲过缝隙后,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但雾气依旧浓重。队伍又狂奔了数百丈,直到身后的咆哮声渐渐微弱,才再次停下,靠在一片相对干爽的岩壁下喘息。
清点状况:冷锋为掩护众人,强行爆发,伤势加重,左肩绷带被鲜血浸透,气息萎靡。白清雪剑元消耗巨大,脸色苍白。林岩的“庇护之幕”。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带了点擦伤和惊吓。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那个难缠的怪物。
然而,还没等他们缓过气,林岩忽然感到,那股一直指引着他们的、微弱的秩序波动,在此地变得清晰了许多!
它就在前方……很近!似乎就在这片岩壁的后方?
林岩示意众人噤声,小心翼翼地走到岩壁前。岩壁粗糙,布满了裂缝和苔藓(同样是死寂的灰黑色)。他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凝神感应。
没错!波动就是从这岩壁后面传来!而且,当他将一丝“微光之尘”的净化之力极其温柔地渗入岩壁时,岩壁内部,似乎有某种沉寂已久的机制,被极其微弱地……触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岩壁上一处看似天然的、不起眼的裂缝,内部忽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光芒一闪即逝,但裂缝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类似能量纹路的痕迹,在光芒闪过的瞬间隐约浮现。
这里……有门?
难道他们误打误撞,真的找到了另一个与“微光”相关的遗迹入口?
希望,如同岩缝中那一闪而逝的微光,再次在这绝望的旅程中,悄然点亮。
然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雾气中,那些如影随形的淡紫色菌丝,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缓缓蔓延、汇聚了过来,在岩壁下方的阴影里,悄然编织成更加密集、更加诡异的网络。
探寻与危机,如同光与影,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