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忆录)
清亮茶汤徐徐注入一只汝窑兰花杯,姜衣璃弯腰在侧,素色裙角垂地,她提壶倒茶,腕骨白腻胜雪。
待至七分满,她手腕一沉,水线戛然收住。
双手奉杯,低声道:“大人。”
檀案正对圆月洞窗,盛夏里,光线明炽。坐在檀案里的男人黑衣玉冠,执一本兵书,心不在焉伸手。
姜衣璃黑瞳滑向天隅,足足两息,勉笑着把茶杯递到他手上。
谢矜臣目不转睛地阅览兵书,茶送到唇边,浅啜一口,突然——
他含着茶水,低头,吐在一只瓷盂里。
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她。
姜衣璃心虚极了,背脊一点点打直,唇角朝两边拉出上翘的弧度。
罢了,到底是官家小姐,不懂小心伺候人。
“重新泡一壶。”他说。
就你事儿多。
姜衣璃皮笑肉不笑,乖顺懂事地,重新沏茶。
第二杯,谢矜臣尝了尝,眼神怀疑,哪怕她不必伺候人,茶艺怎能差成这样。
“重泡。”
第三杯。
“差点意思。”
姜衣璃嘴角一垮,黑瞳一点点上滑,面上微笑,心底咆哮,服了,你那个舌头是金子做的吗?
对面,谢矜臣左腕放低,兵书压在案上,他微抬下颌,两指轻叩桌面。
笃笃两声。
是提醒,也是心跳。
姜衣璃腹诽一停,抬头。
柔光在瞳眸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谢矜臣眼尾衔着弧度,微微挑眉,声音压得低,“骂我?”
气息倾刻被拉长。
姜衣璃睫毛闪了闪,摇头如拨浪鼓。
铜壶在小火炉上咕噜作响,谢矜臣玉雪仪容,雅致地在案前布茶,他左手拢袖,右手提壶,腕骨青筋若隐若现。
热水温杯,拇指与中指捏着杯沿,转三圈。
继而倾壶注水,茶香随着蒸汽腾起。
“香有骨,汤有候,韵有回。”男人声如碎玉,娓娓道来。
姜衣璃立在他侧,鬓边发丝乌软,被风带起,柳丝般轻轻地拂过他的左臂。
黑眸剪水,看得极认真,她背脊微微前倾,目光稳稳的。
谢矜臣熁盏手法娴熟,指节微屈,手腕一转,盏在虎口慢慢旋过半周,使每道纹理都受热均匀。
他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骨肉匀称,雪白得渗出冷意。
那道淡青血管在手掌表面隐现,随倾壶的动作起伏。
“第一注水要急,让茶在盏里翻身,先醒叶,再醒香——”
水声戛然而止。
“你看什么呢?”谢矜臣偏头,睨着她。
姜衣璃眨了一下眼,尚未收回的目光被人捉赃,她发誓她的眼神澄澈而正经。
铜炉“咕噜”一声。
“…壶。”她说。
谢矜臣斥责她,“只教你一遍,专心些。”,冷着脸,眉眼舒展开,美而自知,爽了。
倾一盏琥珀色茶汤,拇指与中指捏着杯盏,教她轻嗅。
“闻之否?此谓香之魄,未入口先撩人,俗人道是茶香,实则尚在水外……”
鼻尖吸过热气,毫香清透。
“再待三息,香沉水底,”谢矜臣垂眸示意,“此时入口,便是香之骨。”
姜衣璃照做,捧住杯盏,才咽了半口,眉心一动。
正想说不……
一缕袅袅幽兰自喉间升起,片刻之间,凉冽香气在舌底翻涌,清馥透鼻。
她惊讶地抬眸。
谢矜臣道:“此谓水生香,不在盏中,在你口中。”
姜衣璃张口欲言,不由得微怔,香气随呼吸二次回旋。
谢矜臣:“再过半柱香,甘冽犹在,便谓之水即香。”
先要好茶,再要好水,其次是手法,炙茶,碾罗,候汤,熁盏,点茶,缺一不可的最高境界。
她新鲜地感受茶韵,谢矜臣微微挑眉,垂眸看着她。
太香了!
她才知道,自己从前多糟塌茶,多糟塌水!
谢矜臣单手负后,瞧着她湿润的红唇,喉结动了动,掌背不自觉绷紧。
姜衣璃问:“可奴婢前天在书房泡的茶,大人您没说什么。”
谢矜臣暗想幸而自己没饮,他眸光一转,悠悠道:“那杯茶,本官记得,赏你了。”
“……”
赏你个头。得,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此人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姜衣璃觑了觑铜壶:“再来一杯。”
谢矜臣变了脸,蹙眉睨她,你在说什么梦话?
——崇庆三十一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