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许久未曾做梦了。
但是昨晚的画面此刻依旧清晰——冰冷的金属台面紧贴脊骨,消毒水的气味像是活物般钻入鼻腔,还有一个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
「知道荆棘鸟吗,泷白?传说它一生只歌唱一次,只为寻找那根能刺穿自身的荆棘。」
泷白想要否定,但在梦中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挣扎,你的‘拯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寻找荆棘……直到你流尽最后一滴血,唱出那支无人喝彩的挽歌。」
之前也是。系统总说,他和它一样,追寻的终点不过是自我毁灭的绚烂。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希望你能为我唱出那独一无二的旋律。」
他猛地睁开眼,列车房间柔和的暖光驱散了意识的寒意。耳边是星穹列车引擎平稳的嗡鸣,如同宇宙沉稳的心跳。
没有冰冷的实验台,没有血腥味,只有……安全。
他坐起身,银色的发丝汗湿地贴在额角,呼吸有些急促。
下意识地,他抬手触碰旁边的墙壁,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带着真实的、属于“此刻”的稳定。
“呵……”他低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看来,我这只鸟也开始贪恋栖枝的温度了。”
泷白来到派对车厢,窗外的星空始终如一的旋转着,永远不知疲惫,也不知尽头。
“哟!泷白,今天起这么早?”
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三月七像一阵粉色的旋风般出现在泷白身旁,手里还举着……那是“闭嘴”调的鸡尾酒吗?
泷白转身,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心底那片荒芜之地的寒意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
他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微寒的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嗯。做了个梦。”他言简意赅,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液体:“这是?”
“特调‘柴米油盐’!听‘闭嘴‘说是最新研发!”三月七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尝尝鲜?”
「一口提神醒脑,两口永不疲劳,三口入院治疗。」“闭嘴”温馨提醒。
“你为什么和我喝的不一样?”泷白看着三月七手中的…那明显是奶茶吧?
泷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炸开。但仍面不改色地咽下,评价道:“……很有冲击力。”
三月七嘻嘻一笑,自己也抿了一口奶茶,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对了泷白,今天陪咱回一趟罗浮呗?”
“有事?”泷白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水,借此掩饰刚才那一瞬间因触碰而产生的细微悸动。
“嗯!”三月七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一直在想太卜司的那个‘大衍穷观阵’!就是那个不用人开口就能看到过去的阵法。你说……它能不能用在我身上,帮咱找回点过去的记忆?”
泷白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过去……记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毛巾,指节有些发白。
“为什么突然……”他声音有些干涩:“那些被遗忘的,未必是值得追寻的。”
“我知道呀。”三月七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罕见的迷茫:“但就像……就像一只不知道自己从哪儿飞来的鸟,总想知道巢穴原本的样子吧?哪怕那里已经空了,或者……并不温暖。”
“……”泷白无端联想到了昨晚的梦。是巧合吗?
“这也是你的事给了我启发啦!”三月七又变回笑嘻嘻的模样,泷白脖颈不由得往后一缩。
“要不是我们看过了你的记忆,我们说不定会被你骗一辈子呢。你个骗人精……”三月七嘟嘟囔囔的,泷白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说起来,丹恒和星呢?怎么没见他们几个。”泷白连忙转移话题。
“丹恒对穷观阵不感兴趣,星嘛…你懂的。”三月七摆了摆手:“指不定又上哪云游去了。”
“好吧,我陪你去。”泷白悄悄避开一溜烟跑去收拾东西的三月七。一摸背上已经全是汗了。
再次踏上罗浮仙舟,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三月七像只欢快的鸟儿,穿梭在人群与摊贩之间。发丝在阳光下跳跃,映射出梦幻的颜色。
泷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既追随着她,也警惕地扫过周围。这份宁静对他而言依旧崭新而脆弱,需要小心守护。
“星那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说什么‘再不打忘却之庭就结束啦……’丹恒也是,对穷观阵一点兴趣都没有。”
三月七撅着嘴抱怨,但眼神里并无真正的不满,反而闪着期待的光:“还好有你陪我,泷白。”
“嗯。”泷白轻轻应了一声。他的回应依旧简短,但早已不复最初的冰冷刺骨。
他看着三月七,看着她对周遭一切充满好奇的模样,心底某个角落会微微松动。她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六相冰,纯净,却也封存着无人知晓的过去。
“所以,”他主动开口,声音平稳:“你确定要去尝试这个什么穷观阵?”
三月七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指绞着衣角,难得地流露出些许忐忑:“嗯……上次看符太卜用它审问卡芙卡,真的太神奇了。不用说话,就能看到过去……我在想,它是不是也能帮我找到我忘记的东西。”
太卜司内,符玄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这位年轻的太卜大人事务繁忙,却依旧保持着超然的洞察力。
“三月小姐,还有泷白先生早哇。今日预卜已显,‘有不速之客三人来’,虽只来了两位,但判词亦云‘敬之终吉’。”
符玄的目光掠过三月七,在泷白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洞悉天机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多言。
三月七吐了吐舌头,佩服于符玄的料事如神。随即便道明来意,希望能用穷观阵探寻自己的过去。
符玄耐心解释了穷观阵的原理——它并非唤醒记忆,而是如同推演未来一般,通过收集与过去相关的“材料”来逆向还原“过去发生过什么”。
“关键在于‘材料’。”符玄看向三月七:“你需要提供与那段遗失过去有关的东西,什么都行。”
三月七掏出了她的列车车票、空间站工作证,甚至还有一块地髓矿石和一杯没喝完的仙人快乐茶,引得泷白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是登上列车后的记忆,或许有用,但不够。”符玄摇头:“有没有……在你失忆之前,就属于你的东西?”
三月七愣住了,有些沮丧:“我被发现的时候,就封在一块冰里,身边什么都没有呀……啊!”
就在三月七有些沮丧时,泷白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冰。”
三月七猛地转头看他。
泷白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鼓励:“你本身,就是‘过去’的证明。凝结那种六相冰的能力,是你与生俱来的。”
她猛地想起,指尖寒气凝聚,一块晶莹剔透、折射着六相光华的冰晶在她掌心缓缓成型:“这个!我凝出六相冰的能力,总该是失忆前就有的吧?”
符玄端详着那块美丽的冰晶,点了点头:“此物蕴藏着你本源的力量,或可作为关键凭依。”
准备工作就绪,庞大的穷观阵开始运转,道道符文亮起玄奥的光芒。符玄看向站在阵心,显得有些紧张的三月七。
“三月小姐,最后确认一次,你准备好了吗?并非所有回忆都适宜被唤醒。”
泷白站在阵外,看着阵中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心脏微微收紧。他想起了系统残响中那只寻找荆棘的鸟。
此刻的三月七,是否也在追寻她那根可能带来痛苦的“荆棘”?
“我……我没关系的!”三月七握紧了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阵外的泷白。
泷白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去吧,我在这里。”
得到回应的三月七,仿佛真的获得了勇气,她对符玄郑重道:“开始吧,太卜大人!”
符玄不再多言,法诀引动,穷观阵的光芒瞬间将三月七吞没。
阵外,只剩下泷白和符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阵法运转的低鸣。
泷白沉默地凝视着那片光晕,仿佛能透过光芒,看到其中正在经历的过往回溯。
“比上次见面气色好了不少。”符玄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泷白只是笑笑。
符玄顿了一会继续说到:“她很信任你。”
泷白怔了怔,银色的睫毛微微垂下:“……她信任每一个人。”
包括曾经那个,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自己。
“但你的眼神不同。”符玄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在害怕。不是为她可能看到的过去,而是害怕自己……无法成为她期待的那个‘守护者’?”
泷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符玄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外表,触及了深藏的不安。
是的,他在害怕。害怕自己骨子里仍是那个依靠“系统”、只会带来毁灭的“银白咏叹”;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害怕当三月七或者其他同伴也需要帮助时,自己会像过去一样无能为力,甚至……带来伤害。
他曾经以为,不断飞翔,直到力竭坠落,是他的宿命。后来,他以为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栖枝”,却再次失去。
现在,星穹列车给了他新的“土壤”,但他内心深处,是否真的相信自己配得上这片能够生长出栖枝的土地?
泷白本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但现在看来,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答符玄的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光芒流转的穷观阵,低声道:“她会没事的。”
这句话,像是在对符玄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下着某种决心。
无论穷观阵展现出怎样的过去,无论那是否是另一根“荆棘”,他都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
他要证明,自己不再是那只只能依靠撞击荆棘来证明存在的鸟,他学会了行走,学会了触碰,学会了……如何去守护。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白骑士。等待着光晕散尽,等待着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带着或许沉重、或许释然的答案,重新回到他的视野中。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