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在现实层面只表现为一瞬的凝滞。
不可一世的「弥赛亚」,其身躯开始寸寸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
如同逆流的星辰,升腾、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图书馆残破的天顶之下,只剩下一张金色书页缓缓飘出。
仿佛一场盛大的噩梦,骤然惊醒,只余下满目疮痍。
结束了。
半空中,那道银发的身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背后的光翼彻底消散。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从空中直直地坠落。
“泷白——!” 三月七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
比她更快的是离得最近的丹恒,他一跃而起,试图在空中接住他。
但泷白下坠的势头太猛,丹恒只来得及减缓冲击,两人一同重重落地,丹恒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缓冲。
“泷白!泷白你怎么样?!” 三月七第一个扑到跟前,声音带着哭腔,双手颤抖着,想碰触他又不敢,生怕加剧他的伤势。
星和瓦尔特也立刻围了上来,姬子快步走近,眼神凝重。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看着天空中彻底消散的金光,又看向昏迷的泷白,语气凝重:“看来,他做到了。以我们未能完全理解的方式。”
罗兰收起了杜兰达尔,啧了一声:“真是个乱来的小子。和以前一样………”
gebura 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将【拟态】扛回肩上,转身走向一旁。
看着泷白毫无生气的脸,三月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笨蛋…大笨蛋!
说什么找到方法了…原来就是这样“找到”的吗?!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睁开眼睛啊…混蛋!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不受控制。
她想起第一次在列车上见到他,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军刀毫不犹豫地指向她,银色的眼眸里全是警惕与冰冷。
那时她觉得这人真讨厌,像个没感情的冰块。
想起在贝洛伯格的风雪中,她举着相机,笑嘻嘻地问他:“泷白,你好像从来不喜欢拍照诶?来嘛,笑一个!”
他却只是别开脸,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记录下虚假的笑容,有什么意义?”
那时她觉得他真扫兴,不懂生活的乐趣。
想起在仙舟,她不顾危险,用身上药物试图安抚一个即将彻底堕入魔阴身的云骑军士兵,哪怕明知希望渺茫。
他却站在一旁,冷静到近乎残酷地说:“还不如让他解脱算了。”
她当时气得回头对他大喊:“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能放弃啊!如果连我们都觉得没有意义,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也是这个看似冷漠的家伙,在她拍摄风景差点从高处跌落时,总能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却无比安心。
也是他,在她因为梦中间歇闪回的、关于过去的空白而感到害怕,一个人缩在观景窗边时。会默默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根不知道什么口味的棒棒糖,或者陪她看一整个晚上的星星,直到她重新鼓起勇气。
也是他,在她房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纪念品多得快要堆不下时,一声不吭地利用休息时间,给她做了一个又结实又漂亮的展示架。
他的关心总是那么沉默,那么笨拙,藏在冰冷的言语和行动之下。
她曾经以为他天生如此,直到后来,知道了他过去的一些碎片——实验室、背叛、失去的同伴……她才慢慢明白,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害怕。
害怕靠近,害怕得到后再失去,所以用冷漠筑起高墙。
她开始尝试着,一点点地去敲打那堵墙。用她的笑容,她的吵闹,她不由分说的关心,像一缕固执的阳光,非要照进他那片冰封的世界。
她以为,他已经慢慢在改变了。他会偶尔因为她笨拙的笑话而微微牵动嘴角,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眼神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焦急……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害怕失去,害怕这片刚刚被她捂得有点温度的冰,再次彻底冷却,再也无法醒来。
点点滴滴,如同星轨的光点,汇聚成河。她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曾经用刀指着她的家伙,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他的沉默,他的别扭,他隐藏在冰冷下的温柔,他决心赴死时背在身后、悄悄交叉的手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泷白冰凉的手。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终于把你从那个冰冷的壳里拉出来了一点…
我以为你开始会看着我们发呆了,开始会因为星的烂笑话而微微皱眉了,开始会…偶尔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真实了许多的表情了…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样的路…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泷白脸颊上沾染的灰尘,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一定…很累了吧…”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片温暖的、朦胧的金色光芒中,泷白“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如同镜面般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璀璨的星河。这里没有战斗,没有痛苦,只有令人心安的宁静。
他抬起头,看到光芒的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更像是一个由温暖意念构成的轮廓,带着卡门那特有的、悲悯而温和的气息。
“我…” 泷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沙哑:“我差点…就被它拖下去了。”
(但你没有。你坚守住了属于“自我”【ego】的本质。那份想要守护他人的心,战胜了毁灭与疯狂的诱惑。)
“守护…” 泷白喃喃道,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实验室的绝望,事务所的欢笑与泪水,同伴碎裂的身影…
最后,定格在星穹列车观景车厢的星辰,三月七灿烂的笑容,丹恒沉稳的眼神,星笨拙却真诚的关心…
“是的,守护。”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一路走来,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查尔斯事务所给了我新生,吉尔达、科恩、诺尔玛…他们让我相信过梦想…虽然结局惨痛,但那些温暖的记忆,并非虚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仿佛在对着这片空间,也对着自己诉说:
“而列车组的大家…你们给了我…救赎。不是力量,不是知识。而是让我知道,我这样的人…也配拥有光明,也值得被爱,也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曾经以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诅咒,最好的结局就是独自消失。但现在我明白了…活下去,背负着过去,却依然能走向未来,去见证,去感受,去继续爱与被爱…这才是对命运最有力的反抗,也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看”向自己的内心。那片曾经布满冰霜、充斥着背叛与悔恨的荒原不知何时已然发生了变化。
冰层消融,露出了下面湿润的、孕育着生机的土壤。
他看到了实验室里那个蜷缩在角落、啃食着冰冷食物的自己。
看到了在查尔斯事务所旁挥汗如雨、眼神却依旧空洞的自己。
看到了事务所里,听着诺尔玛念小说时,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的自己。
也看到了在星穹列车上,望着窗外星空,心中第一次生出“或许可以留下”这个念头的自己…
所有的画面,无论是痛苦的,还是温暖的,都如同溪流,汇入这片心田。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斩断一切、独自背负罪孽走向终点的“银白咏叹”。他接纳了那个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的、懦弱的自己;也拥抱了那个渴望连接、笨拙地想要守护他人的、温柔的自己。
“我能责怪谁呢?”
卡门的虚影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钟情于我,但希望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我对你们两个都很感兴趣。的目的的一步。)
说完这句话后,那个金色虚影消散,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泷白走过这片内心的风景,最终在一个散发着微光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一个银发的小男孩,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那是他最原始、最脆弱的核心。是他所有防御与伪装之下,那个真实的“泷白”。
泷白看着他,眼中没有了厌恶,没有了排斥,只有深切的理解与怜悯。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向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过去的自己,张开了双臂。
“没事了…”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都过去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男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泷白此刻平静而温暖的脸庞。
然后,男孩犹豫地,一点点地,投入了泷白的怀抱。
在接触的瞬间,男孩的身影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如同冰雪消融,缓缓融入泷白的身体。
没有剧烈的冲突,没有痛苦的撕裂,只有一种圆满的接纳与和解。
他接纳了那个弱小、不安、充满伤痕的过去。他不再将其视为需要割除的毒瘤,而是视为构成“泷白”这个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仿佛母亲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