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倒映着“你来了”三个字，水珠还在往下滴。
欢宝儿没动，手电筒光柱稳稳照着地上的水洼。
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黄符纸，轻轻压在水边。
符纸一角刚碰水，就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热水泼在冰上。
水面上的字晃了一下，又变回“救救我”。
她把符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小圈，再按下去。
这次水不冒气了，字也不变了，停在“你来了”。
她收起手电筒，摸出罗盘。
指针转得慢了些，但还是死死指着黑板方向。
她另一只手往耳朵后一摸，夹着的炭笔还在。
她蹲下，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把水洼圈进去。
然后用笔尖在框四角各点一下，低声说：“定。”
站起身时，她看了眼讲台上的抹布。
它还在滴水，蓝色布角湿漉漉地搭在桌沿。
她走过去，伸手要拿。
就在指尖快碰到的一刻，讲桌中间那格抽屉自己拉开了一条缝。
一本练习册滑了出来。
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卷着，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
它慢慢往外滑，最后“啪”一声掉在地上。
欢宝儿退半步，桃木剑已经握在手里。
她没急着捡，而是先把罗盘摆在讲台上，面朝地面那本册子。
指针转了两圈，停住，指向练习册右下角。
她弯腰捡起来，封面上一个名字写着“林小雨”，班级是三年二班，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六月。
翻开第一页，是一道数学题。
第二页也是题，第三页开始有涂鸦，画了个小女孩站在黑板前，旁边写着“老师说我写错了”。
她继续翻。
后面的纸页越来越皱，像是被人反复揉搓又展开。
最后几页全是重复写的三个字：
“救救我”。
字越写越用力，纸都快被戳破。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黑板。
刚才还干净的黑板，现在出现了一行字。
粉笔灰浮在板面上，组成的是——
“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她没回答，转身走到教室后排。
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扫过一排排课桌。
突然，墙上映出一个人影。
是个小孩，背对着，穿着老式蓝白校服，正低头在桌上写字。
她回头。
身后没人。
再看墙，影子也没了。
可所有课桌的抽屉都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同时拉了一下。
她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这张桌子比别的干净，桌面没有划痕，椅子也摆得最正。
她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往上照。
天花板角落有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她从包袱里拿出三枚铜钱，塞进桃木剑顶端的小槽里。
这是她师傅教的小法子，能看清看不见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拿着剑，在桌面上方慢慢划过。
剑身经过的地方，空气有点发颤，像是夏天晒焦的路面。
当剑移到桌角时，地面出现了几个湿脚印。
小小的，鞋底有交叉纹路，一看就是小学生穿的那种胶鞋。
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湿气，闻了一下。
不是水味，也不是泥味，是旧书翻开来那种闷闷的味道。
她把铜钱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然后从包袱里抓了把糯米，撒在第四排这一整列的桌面上。
米粒落在桌上，有的滚了滚，有的停下不动。
停住的那些，集中在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
她走过去，捡起一颗不动的米，用指甲轻轻一掐。
米粒断开，里面是湿的，颜色发灰。
她把这颗米放进一个小纸包，塞进包袱夹层。
这时，耳边响起声音。
很小的女孩声音，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别走……还没写完……”
她站着没动，也没回头。
而是轻声说：“我没走，我在听。”
声音停了。
她接着说：“你们想让我看什么？”
黑板那边传来“沙”的一声，像是粉笔头掉在地上。
她走过去，发现黑板底部有一小片红色痕迹。
不是粉笔灰，是某种粉末，沾在板擦边上。
她用指尖蹭了点，捻了捻。
有点黏，颜色暗红。
她把这点粉末吹掉，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块新符纸，贴在黑板下方。
符纸贴上去不到五秒，边缘开始变黑。
她撕下来，发现黑色是从中间往外散的，形状像个圆圈，里面还有细线，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格子。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从包袱里翻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炭笔把那个图案画了下来。
画完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疑似儿童怨念聚集，非邪祟，未见血咒或养鬼痕。”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钟。
墙上挂的电子钟显示：8:07。
她记得陈主任说过，他听见翻书声的时间是两点零七分。
现在是八点零七分。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那块蓝色抹布。
编号“7”还在，绣线有点褪色。
她把它对折，拧了一下。
水滴滴到地上，又形成一个小水洼。
她把手电筒放低，光照在水上。
水面晃着，倒影里先出现“你来了”，然后慢慢变成——
“我们等你很久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抹布叠好，放进包袱外袋。
然后她走到第四排靠窗的座位，把桃木剑轻轻放在桌上。
剑身横着，铜钱朝上。
她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可以继续写。”她说，“我不擦。”
黑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粉笔在板面上慢慢移动。
她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几秒，她听见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而是好几个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轮流说话。
“我想回家……”
“我的作业还没交……”
“妈妈不知道我在这里……”
她听着，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本子，一页页记下来。
记到第三行时，她忽然觉得肩膀有点沉。
像是有人轻轻靠了过来。
她没躲，也没抖。
只是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点位置。
“坐吧。”她说，“这里不冷。”
本子上的字继续往下写。
她一边听，一边记。
外面阳光照进走廊，透过门缝投进来一道光。
光里能看到灰尘在飘。
她写完最后一句，合上本子。
抬起头，看着黑板。
新的字已经写好了。
不是求救，也不是提问。
是三个字：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