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提着桃木剑，脚底踩着工地西侧的土。罗盘在她另一只手里轻轻晃动，指针从刚才的狂转慢慢稳了下来。她把剑尖朝下，在地上点了三下，嘴里念了几句短口诀。地上的尘土微微扬起一点，又落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米色风衣女人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有人挖了不该挖的地方。”欢宝儿说，“就在西边角上，动了子午线的地气。现在不拦，晚上就得出事。”
女人脸色变了：“施工队那边说今天只做基础测量……没人开挖啊。”
欢宝儿没说话，把手伸进包袱，掏出一块黄绢布和一小瓶朱砂。她蹲在地上，把布铺平，用手指蘸了点朱砂，开始画图。她的手小，但画得稳，一条线就是一条线，歪都不歪。
女人蹲在旁边看：“这是？”
“地势图。”欢宝儿头也不抬，“山在右，水在左，路从南进来。你们大楼坐北朝南，看着吉利，其实压在龙脊上。东南那块洼地是生气口，炸了它等于掐住喉咙。西边再一动土，地脉全乱了。”
女人掏出本子记下，笔尖有点抖：“那……能补吗？”
“能补，但得按我说的来。”欢宝儿画完山势，又在东南角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堵”字，“第一，停掉所有西边的工程，至少三天内不准动铲子。第二，东南洼地不能填土，要设阵。”
“设阵？什么阵？”
“九宫回风阵。”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枚铜钱、一块黑石头、一根红线，摆在地上，“你看，这石头是靠山，红线是水路，铜钱是你们大楼。现在山断了，水直冲，楼站不稳。得在洼地边缘埋九根镇魂钉，配上五帝钱，把气引回来。”
女人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这……得多大工程？”
“不大。”欢宝儿收起模型，“一根钉子巴掌大，埋下去就行。关键是要准，差一寸都不灵。”
女人点点头，继续记。
欢宝儿又翻出一张空白黄纸，开始画河道。“河本来是弯的吧？你们给拉直了。”
“是为了主楼对中轴线。”女人解释。
“那就错了。”欢宝儿用朱砂在纸上画了个弯道，“水要弯，才能聚气。你现在直来直去，财气留不住。工人摔跤、机器坏、材料丢——都不是巧合。”
女人声音低了：“之前请的大师没说过这些……”
“他要么不懂，要么不敢说。”欢宝儿抬头，“拿了二十万就跑，说明他知道压不住。这块地有怨气，不是普通的风水乱，是地灵受伤了。”
女人愣住：“地……还会疼？”
“当然会。”欢宝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树被砍，水被改，山被炸，地脉烧伤，它能不疼？守山的树还在流红汁，你没看见？那是哭。”
女人想起那几棵渗液的树，没说话。
欢宝儿重新坐下，继续在黄绢上画。她画了三个区域，分别标上“补脉”“通气”“化煞”。每个区域下面写了几行小字，字迹工整，像是练过很多遍。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照在黄绢上反光，字看不清了。
“能挡下光吗？”欢宝儿抬头。
女人立刻起身，从帐篷里找来一块深色布，撑在两根铁管之间，正好遮住欢宝儿头顶。
“谢谢。”欢宝儿继续写。
她先写“补脉”：建议在东南洼地边缘每隔三步埋一枚镇魂钉，钉头刻“安”字，配五帝钱与青石片；施工前需焚香告地，不得在子时、午时动土。
再写“通气”：恢复部分河道弯曲，若无法改动，则建“曲水叠瀑”人工景观，水流方向须绕主楼左旋三圈；河边种七棵柳树，树根处埋陶罐，罐内放米、盐、艾草。
最后写“化煞”：对残留树林举行安魂仪式，供清茶、白花、素果；每棵树绑一道黄符，七日后取下火化；施工期间禁止砍伐任何植物。
女人一边听一边拍照，拍完还反复确认：“这些……都要写进正式方案里吗？”
“已经写了。”欢宝儿指着黄绢，“这就是方案。”
女人看着那块布，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图画，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坐在工地临时帐篷里，拿着朱砂笔，写出一套完整的风水调整方案。
她忍不住问：“你……真是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欢宝儿从包袱里拿出三张新符纸，“我还准备了备用符。一张引福，一张纳祥，一张定土。每月初一辰时贴在工地四角，能稳住地气。”
“要是……不照做呢？”
“那我就不管了。”欢宝儿收起符纸，“出了事也不怪我。我师傅说，劝三次不听的人，天收。”
女人苦笑：“你还真敢说。”
“我说实话。”欢宝儿合上朱砂瓶，吹了吹黄绢上的浮尘，“你现在拿回去给人看，他们要是不信，等哪天吊车自己转圈，别来找我。”
女人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起：“什么？西区测量队说仪器失灵，罗盘转个不停？”
欢宝儿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我说晚了。”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他们所有人撤出来。”欢宝儿站起来，“原地站定，不准乱走。谁要是踩了龙脊，轻则头晕，重则吐血。”
女人赶紧对着电话喊指令。
欢宝儿走到帐篷门口，抬头看天。云层开始变厚，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闷气。
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道符，捏在手里。
“今晚阴气会更重。”她说，“如果他们还不停工，我就只能亲自去镇一晚了。”
女人刚挂电话，听见这话愣住：“你……要去守工地？”
“不然呢？”欢宝儿回头，“地疼得睡不着，我也得陪它熬一夜。”
她把符纸折好，塞进道袍胸口的口袋，那里还有一团没扔的糖纸。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汇报的时候，记得带盒小笼包。我讲方案前得吃饱，不然脑子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