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迎着朱元璋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父皇,这事儿,儿臣办!”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哦?”
朱元璋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皇帝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说来听听,你打算怎么个办法?”
朱标深吸一口气,将陈光明那套颠覆性的方案,用自己的话,清晰地组织起来。
“父皇,宝钞之弊,根源有二。”
“其一,是伪造泛滥,劣币驱逐良币,百姓不敢用,不愿用。”
“其二,是朝廷印发无度,只出不进,宝钞本身越来越不值钱。”
朱元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针对伪造,陈光明先生的法子很直接。”
“那就是提高技术壁垒,让他想仿都仿不了!”
“咱们要造新版宝钞!”
“用上最好的纸,最复杂的工艺!”
“在纸浆里就混入金丝银线,再用只有咱们才有的特殊雕版印刷!”
“这技术门槛一拉高,那些小作坊拿什么跟咱们斗?”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严打!”
朱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新钞发行,旧钞就必须逐步回收。”
“同时,朝廷要用雷霆手段,严查所有市面上的假钞!”
“抓到一个,杀一个!”
“抓一窝,灭一窝!”
“要让那些造假币的,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最后,颁布律法,将宝钞的发行、流通、防伪,全部用最严苛的法律固定下来!”
“让天下人都知道,动宝钞,就是动大明的国本!就是死罪!”
朱标一口气说完,大殿里一片寂静。
朱元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
这套组合拳,有技术,有暴力,有法律,环环相扣,听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
“法子是好法子。”
朱元璋沉吟片刻,却又皱起了眉头,泼了一盆冷水。
“可你想过没有?”
“停印旧宝钞,回收旧钞,发行新钞,这中间得有多大的窟窿?”
“咱的国库,现在比咱的脸还干净!”
“边疆几十万将士的军饷从哪来?”
“朝廷百官的俸禄谁来发?”
“没钱,你说的这些都是镜花水月!”
朱元璋一摊手,露出了“我没钱,你奈我何”的摆烂表情。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朱标似乎早就料到父皇会有此一问,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父皇,所以儿臣还有第二个建议。”
“什么建议?”
“朝廷,自己下场做生意!”
朱元璋刚端起茶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朱标,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说啥玩意儿?”
“让朝廷去做生意?”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咱是天子,是天下之主,怎么能去做那等低贱的买卖?”
“传出去,咱的脸往哪搁!”
“父皇,脸面重要,还是将士们的军饷重要?”
“是脸面重要,还是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
朱标毫不客气地反问。
“这……”
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朱标趁热打铁,抛出了一个新词。
“父皇,咱们不是去做普通的生意,咱们要搞的,叫‘国企’!”
“国企?”
朱元璋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儿,有点好奇。
“国家的企业,简称国企。”
“咱们利用皇家的信誉和权力,垄断一些最赚钱的行当,比如盐、铁、茶、瓷器!”
“这些利润,不就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了吗?”
“这不就是与民争利吗?”
朱元璋立刻反驳。
“不,父皇。”
朱标摇摇头。
“咱们是规范市场,是把那些从层层盘剥中流失的财富,收归国有,再用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朱元璋陷入了沉思。
这个说法,他倒是能接受。
“可谁来干呢?”
朱元璋又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满朝文武,都是读圣贤书的,你让他们去算账、去跑商?”
“怕不是裤衩子都得赔掉!”
“儿臣有人选。”
朱标的嘴角微微上扬。
“谁?”
“沈万三。”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怒火冲天。
“你还敢提他!”
“一个臭商人,也敢跟咱比阔气,修城墙修到咱的眼皮子底下!”
“咱没杀他,只是把他发配边疆,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你现在还想把他弄回来?”
“做你的春秋大梦!”
朱元璋的怒吼在大殿里回荡。
他对沈万三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是对商人投机取巧、藐视皇权的极度憎恨。
“父皇息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朱标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父皇,您讨厌商人,儿臣理解。”
“您觉得他们重利轻义,甚至想学吕不韦,觊觎江山社稷。”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您当初抄了沈万三的家,得了多少钱?”
朱元璋一愣,随即哼道:“怎么,你想给他说情?”
“不。”
朱标摇头。
“儿臣只是想说,您抄了他的家,那是一锤子买卖。钱花完了,就没了。”
“可如果,咱们用他的脑子,让他为咱们的‘国企’赚钱呢?”
“他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能源源不断地为国库创造财富!”
“杀鸡取卵,和养鸡生蛋,哪个更划算?”
朱标的比喻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朱元璋的怒气,瞬间被这个朴素的道理给浇熄了大半。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标。
“再者说。”
朱标继续道。
“咱们又不是真让他当什么大官,给他个虚职便可,不给他一兵一卒,不让他参与朝政,只让他负责赚钱。”
“只要他能给大明带来实实在在的银子,充实国库,让他安享晚年,又有何不可?”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退有进。
既给了朱元璋台阶下,又把利弊得失分析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标说得对。
跟整个大明的财政比起来,他个人的那点好恶,确实不算什么了。
现在他最缺的就是钱!
只要能搞来钱,别说用一个沈万三,就是用十个,他也认了!
“国企……”
朱元璋喃喃自语,忽然咧嘴笑了。
“这个词,咱喜欢!”
“国家的企业,办好了,那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东家!”
老朱想通了,心情豁然开朗。
他指着朱标,笑骂道:“你小子,鬼点子是真多!”
“行!咱准了!”
朱元璋一挥手,下了决断。
“你亲自拟旨,把那个沈万三,给咱弄回来!”
“记住,是‘请’!别他娘的把人给咱吓死了,咱还指望他下金蛋呢!”
“遵旨!”
朱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恭敬地领命。
“那就赶紧去办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却重新有了光彩。
朱标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