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并非贪图富贵之人,又巧妙地将赏赐的权力重新交还给了皇权本身。
这在告诉朱标和马皇后,我陈光明不是太子一党的私臣,而是忠于大明,忠于陛下的能人。
将来若有机会,我希望能站在阳光下,接受皇帝的册封。
而不是在阴影里,拿着你们私相授受的好处。
朱标眼中的惊叹几乎要满溢出来。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一手以退为进,不仅彻底打消了自己和母后的最后一丝疑虑。
更是为他自己的未来铺下了一条金光大道。
父皇最多疑,但也最爱才。
一个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一心只求为国效力,并且还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
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出场机会,父皇怎么可能不重用?
这家伙,简直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马皇后也是久居深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立刻就明白了陈光明的深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澈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智慧。
她那颗因为儿子安危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有这样的人在标儿身边,或许……标儿的命运真的可以改变。
“好!”
马皇后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决断。
“陈先生,你的心意,本宫明白了。”
“本宫向你保证,只要你能让我的标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本宫和你殿下,就是拼上一切,也会护你周生,并且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
这承诺,掷地有声。
陈光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这波算是稳了。
他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娘娘,多谢殿下。”
朱标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
“先生不必多礼。”
他的手掌温润而有力,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吗?”
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陈光明看了一眼面带期盼又满是紧张的母子二人,清了清嗓子。
“娘娘,殿下,在说之前,有件事小人必须先言明。”
“请讲。”
朱标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光明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历史的长河中,许多真相都被尘埃所掩盖,后世之人也只能根据史料记载进行推测。”
“关于殿下英年早逝的原因,史书上的记载其实并非只有一种。”
“什么?”
马皇后和朱标齐齐一惊。
还有不同版本?
这怎么跟说书似的,还有续集?
陈光明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是的,至少有两种流传最广,也最受认可的说法。”
“所以,小人只能将这两种可能都说出来,由娘娘和殿下自行判断,并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话一出,朱标和马皇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一种可能性就够吓人了,现在居然还有两种。
开盲盒也没这么刺激的啊。
“好……你说。”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了朱标的手臂,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力量。
陈光明不再卖关子,他缓缓开口,说出了第一个版本。
“第一种说法,是病逝。”
“根据史书记载,洪武二十四年,也就是十年后。”
“殿下您受陛下之命,前往陕西巡视,考察迁都之事。”
“嗯,确有此事。”
朱标点了点头,这件事父皇已经跟他提过好几次了。
应天府虽好,但偏安一隅,父皇一直有迁都之意,西安和洛阳都是备选。
“殿下在巡视期间,秦王朱樉在西安多有不法之事,殿下为了顾全大局,也为了约束皇弟,必然事必躬亲,劳心费力。”
朱标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这个二弟朱樉的德性,他比谁都清楚,骄奢淫逸,在封地没少干混账事。
若真是自己去了,恐怕少不了要为他操心。
“殿下从西安返回应天之后,一路劳顿,再加上关中与江南气候差异巨大,温差变化极快。”
陈光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母子二人的心上。
“当时秋风乍起,天气转凉,而您身边的内侍宫人,却疏忽大意,未能及时为您增添炭火,导致寒气入体。”
“您本就因国事操劳过度,身体虚弱,再被这突如其来的寒疾侵袭……”
陈光明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标的身体猛地一晃。
寒疾……
仅仅是因为一场风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正值壮年,最后竟然会因为下人忘了加一盆炭火这种小事而丧命?
这……这也太荒唐了!
马皇后的脸瞬间就白了,毫无血色。
“内侍……疏忽?”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就因为一群奴才的疏忽,我的标儿就……”
后面的话,她已经说不出口。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绝对要将那些该死的奴才碎尸万段!
“母后!”
朱标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后,您别激动,这只是……一种可能。”
他嘴上这么安慰着,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陈光明描述的场景,太真实了。
他常年处理政务,身体确实算不上强壮。
若是真如陈光明所说,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再遭遇气候突变和下人疏忽……
暴毙,并非不可能。
马皇后死死地盯着陈光明。
“陈先生,此事……当真?”
“小人不敢妄言。”
陈光明躬身道。
“这确实是史书上记载得最详细,也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
“好……好……好!”
马皇后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既然知道了,就绝不能让它发生!”
“从今天起,标儿你身边伺候的人,本宫要亲自重新挑选!”
“所有饮食、起居、衣物、取暖,都必须由本宫信得过的人经手!”
她转过头,对着车外喊道。
“来人!”
一名女官立刻上前。
“娘娘有何吩咐?”
“传本宫懿旨,明天起,让太子妃每日来坤宁宫,本宫要亲自教她如何照顾殿下的饮食起居!”
“是,娘娘。”
女官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退下。
马皇后的动作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既然问题可能出在照顾不周上,那她就亲自下场,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全部堵死。
太子妃常氏,是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女儿,贤良淑德,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为朱标生下了朱雄英和朱允熥两个儿子。
由她来贴身照顾朱标,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但马皇后依旧不放心,她要亲自调教儿媳。
让她知道,照顾太子,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关系到大明国本的头等大事!
朱标看着母亲为自己殚精竭虑的样子,心中一暖,眼眶有些发酸。
他上前一步,对着马皇后深深一揖。
“儿臣,谢过母后。”
马皇后扶起他,摸了摸他的脸颊,眼神中的凌厉化为无限的温柔。
“傻孩子,跟母后客气什么。”
“只要你好好的,母后做什么都愿意。”
母子情深的画面,让一旁的陈光明看得都有些感动。
不过他心里也在嘀咕,这位皇后娘娘的行动力也太强了。
简直是古代版的“硬核老妈”。
这边刚发现问题,那边解决方案立刻就安排上了,执行力拉满。
有了马皇后的亲自监督,再加上太子妃常氏的贴身照料。
这第一种死亡的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了。
朱标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至少,这个死法听起来虽然窝囊,但却是可以预防的。
只要未来十年多加注意,应该就能安然度过。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被搬开了一半。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陈光明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问题解决而露出轻松的表情。
恰恰相反。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是一种犹豫、纠结、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神情。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
马皇后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陈先生?”
她试探着开口。
“你不是说,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陈光明身体微微一僵。
朱标的心也咯噔一下。
对啊,还有一个。
看陈光明这副便秘了好几天的表情,这第二种可能性,恐怕……比第一种要麻烦得多。
“先生,但说无妨。”
朱标沉声说道。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接着。”
陈光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朱标和马皇后对视。
“娘娘,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第二种说法……它……它没有第一种那么……简单。”
“它牵扯甚广,一旦说出口,恐怕会掀起滔天巨浪。”
“小人……”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万般顾虑。
这副模样,更是勾起了朱标和马皇后的好奇与不安。
“先生,你我如今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朱标走上前,直视着陈光明的眼睛。
“无论是什么,都请你直言相告。”
“我们也好早做准备,不是吗?”
陈光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目光在朱标和马皇后脸上扫过,那眼神,带着一丝同情与不忍。
他鼓足了勇气,一字一顿地开口。
“娘娘,殿下,在说出这第二个原因之前,请二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