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恩披着斗篷走在京城中的大街上,百灵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吕尚恩有意引起宣帝的注意,却不想宣帝破格给了她一个侍卫职位,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做了侍卫,身在明处,之前的计划需要重新考量。
起风了,吹在身上刺骨的冷,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了门上了板儿。
百灵缩了缩脖子,想提醒主子一声梅氏还在家里等着,但见吕尚恩凝神思索,不敢打扰默默跟着走。
路过一家酒楼,里面灯火通明,传出食客们划拳行令的嬉笑声。
二楼临街的包间内觥筹交错,酒喝得正酣。
御前侍卫统领江霄与一众属下在包间内喝酒议事,议论的主角正是吕尚恩。
一人道:“陛下怎么能让女子做官?还是与咱们一样做御前侍卫,像什么样子嘛”
“就是,江兄,你是御前侍卫统领,说句话阿”
坐在主位的江霄举杯对众属下道:“喝酒,勿论闲事,兄弟们来喝酒,给我面子,喝,今晚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江兄,明天那娘们就要进宫当值,做我们的同僚,我可不想跟一女子共事。”
“我也不想!”
“我倒可以想,看这位吕小姐漂不漂亮了……”
江霄环视了一圈手下们,安慰众人道:“这是陛下亲自选的人,必定有过人之处,你们不能小觑,更不能怠慢,不然吕小姐在御前告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切,还不是以讹传讹猎场上打擂那件事,咱们无福看见,随便吹呗 ,牛皮吹上天去了”
众人脸上闪过不屑,一人满身酒气,站起身挥着手臂道:“仗着皇上撑腰,了不起啊,明儿咱们一起去御前请命,请陛下罢了她的职。”
江霄瞪了这人一眼,斥道:“张鹏,喝多了说什么醉话?!质疑陛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位吕小姐与振威候是姻亲,后台硬,你们啊,还是老实些,别给我惹麻烦。”
张鹏醉眼朦胧,“嗤”了一声,“江兄,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兄弟们阿?她一个振威侯府姻亲有什么了不起?”
张鹏拍了拍自己胸脯,又拍了拍离得近的两人肩膀,挑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哥们弟兄哪个身份低?都是勋贵府邸嫡子长孙,最不济的是三品文官之子。”
被指到名字的三品文官之子的年轻侍卫王淳,尴尬地举起酒杯敬众人,陪着笑了笑。
的确,御前侍卫人数并不多,但都出自高门,身份尊贵。
随便拎出任何一个,不知比吕尚恩高了多少。
凭什么要让着她?!
今日内侍突然传话到侍卫所,明日会来一个女侍卫与他们一起共事当值。
这些人如同吞了苍蝇,恶心得不得了,不满的吵嚷起来。
江霄当场呵斥他们,下职后邀请众人酒楼一聚,喝酒解解郁闷之气。
“江兄阿,你胆子太小了”张鹏又灌了一杯酒道:“你文武双全,精明强干,兄弟们都乐意跟着你,可陛下偏心……”
“嘘”江霄一把拉住张鹏,给他按回椅子上,低声道:“慎言,不要命了,被皇上听到,少不得治你个欺君之罪。”
“嘿嘿,都是自家兄弟,哪个敢出卖我?”张鹏环视了在场的众人,众人纷纷拿出兄弟一家亲的态度来。
“兄弟们自是不能出卖你,但怕隔墙有耳”江霄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侍卫王淳,王淳会意,打开窗户,朝街上看去,刚好看到了走过酒楼门口的吕尚恩。
王淳皱眉,今天他当值守在御书房外,看到了吕尚恩在御书房门口等了近三个时辰,一眼便认出了她。
包间内,张鹏趁着酒意继续说道:“我说得不对吗?江兄做统领几年,得陛下赏识。
突然冒出了个周世子,陛下不仅把羽林卫给了周世子,还直接任命他廷尉府廷尉一职。
这几年委以重用,出尽了风头,我们御前侍卫如同摆设,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
即便是秋狩,陛下命神武卫与周世子统领羽林卫护驾,有我们什么事……”
张鹏喋喋不休抱怨着,众侍卫听得各有所感,有的附和张鹏的言论,有的沉默不语。
其实所有人心里明白,御前侍卫早已今非昔比,人数从上百人骤减到二十来人就已说明事实。
陛下有任何事情都交于周世子及羽林卫去办,御前侍卫成了摆设,说白了就是陛下的看门狗而已。
悲催的是看门狗马上就要沦为宠物狗,不然怎么会把女人安排进来 ,而不是安排进羽林卫和神武卫?!
江霄端着酒杯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不甘的情绪,自小他勤学苦练,憧憬像祖辈那样一生镇守边疆为国家征战沙场,马革裹尸。
可他的父亲不是英国公,他也不是世子,生来矮了江霁一头,
父亲做人做事中规中矩,古板迂腐。母亲说舍不得他一直在边疆,他便趁机离开边疆,回到京城,谋了个御前侍卫的职位。
彼时吕贤在世,御前侍卫风光无限,神武卫 羽林卫 御前侍卫三卫之中人员最少,但最受陛下重用。
吕贤死后,江霄好不容易熬上了统领一职,却是今不如昔,御前侍卫的情况每况愈下。
如今看来,御前侍卫好似一个皇上专门圈养王公大臣子侄的场所,安置他们侍卫官职,只是给他们的父辈一个交代。
江霄抬起眼时,眸光恢复平静。王淳看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暗示。
江霄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以憋闷为由到了窗台边透气,看到了 走远了的吕尚恩。
路过酒楼时,吕尚恩抬眸看了一眼二楼包间,稍稍放慢了脚步。
百灵搓了搓手,心想:以这样的速度走回去,到家得后半夜了。
走完这条长街,吕尚恩的步子加快了些许,接连绕过两条街,走近一条巷子里的时候突然加快了脚步,然后一跃,跃到了一家的屋顶上。
百灵紧跟在吕尚恩身后跃上房顶,不等问,发现巷子口追过来一群人,手里拿着棍棒在巷子里不停的转圈圈,似乎在找人。
“主人,他们是什么人?”
吕尚恩冷冷地俯视他们,凉凉道:“一群不入流的打手,冲着我来的,应该是想给把我打杀了”
百灵撸袖子就要下去宰了这群人,被吕尚恩拦住,“我现在是官,身在明处不能杀人,”
“就这么算了?”
吕尚恩摇了摇头,“这群人不过受主子指使,不堪一击,若他们是饵,他们的主子故意送人头给我,那便是套了。”
百灵皱眉,“是谁想害主子?主子你说,我现在去杀了他。”
“不急,有人看我不顺眼,会一直派人来”
“那主人想怎么办?”
“蝼蚁而已,无需理会。若是狗……值得一打,打狗,当着主人的面打,才有意思。”
主仆两人从屋顶另一侧跃下,直接回去了吕宅。
梅氏院子里还亮着灯,在等吕尚恩。
见女儿回来,赶忙将人拉进屋中,“怎么去了半日才回?冷不冷啊?”
“陛下政务繁忙,等了许久才得见。”
梅氏点头,“是啊,皇上那么繁忙……没为难你吧?”
“我是去谢恩,没人为难我!”
“你真的是御前侍卫了?”梅氏此刻还是不敢置信,一介女儿身怎可在朝廷前朝为官?东岳建国以来没有的事。
“是,母亲,父亲曾是御前侍卫,我继承父志,不好吗?”
梅氏终于相信了吕尚恩做了六品侍卫的事实,眼圈渐渐红了,“好!好!尚恩有出息,做母亲的与有荣焉,一会儿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在九泉之下保佑你顺顺利利……”
“母亲,明日我就要去当差上职,当年父亲是如何上职轮值的可清楚?与我讲一讲可好?”
梅氏笑道:“瞧我,只顾高兴了,没想到你是第一次当差,对宫里的差事不熟悉。当年你父亲当差时的事情没少与我说,我这就与你详细说说……”
梅氏拉着吕尚恩坐在床上,讲述当年吕贤当差时候需要注意的事项,诸多琐事也事无巨细地讲给了吕尚恩听。
讲完的时候已是三更半夜,梅氏催促吕尚恩赶紧回去睡觉。
隔日一早,吕尚恩一身红色曳撒英气逼人的站在梅氏眼前的时候,梅氏眼睛都瞪大了,望着吕尚恩帅的雌雄莫辨的脸晃神了。
不止是梅氏,秋嬷嬷与秋香也看直了眼,二小姐这身姿气质即便是一般儿郎也比不了的。
梅氏上前伸手整理一下吕尚恩的衣冠,又给吕尚恩披上斗篷,叮嘱道:“宫里当值非同小可,切记小心谨慎,不要犯了宫规。”
“记下了。”
告别梅氏,吕尚恩出了大门翻身上马。
百灵站在台阶上挥手告别:“小姐下职,我去接你。”
“好!”吕尚恩挥了一下马鞭,马儿嘶鸣一声踏着晨雾赶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