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的清晨总是从麻袋的窸窣声开始。
李承乾站在街角茶楼的二层，看着楼下熙攘的早市。菜贩从板车上卸下一捆捆蔬菜，用的全是厚实的麻袋；买菜的妇人挑拣好，菜贩随手扯过麻袋一角——那袋角往往沾着前日的泥、前前日的菜叶汁，甚至隐约可见干涸的血渍（那是肉铺装过肉的袋子）。
“三文钱的菘菜，给您装好嘞！”菜贩利落地将菜倒进妇人自带的竹篮，那只麻袋便被随手扔到摊后。那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用过一次的麻袋，像一堆等待腐烂的尸骸。
李承乾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个时辰，数了数：西市早市这一条街，至少用掉了三百个麻袋。这些麻袋大多只用一次，因为沾了菜汁肉腥，洗起来费水费力，百姓宁可花一两文钱买新的。
“王德。”他唤来随侍宦官，“你去问问，一个麻袋多少钱。”
片刻后王德回来：“寻常麻袋两文一个，厚实些的三文。奴婢问了几个老主顾，他们说每月光买菜买肉，就得用掉十几个麻袋。”
李承乾在心里算了笔账。长安城二十万户，就算只有一半人家买菜，每月就是……二百万个麻袋。而织一个麻袋，需要多少麻？多少工？用一次就扔，这是多大的浪费？
更让他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被丢弃的麻袋的命运——有的被捡去当抹布，有的填了灶膛，更多的被扔进沟渠，堵塞水道，腐烂发臭。
“回宫。”他放下茶盏。
---
三日后，将作监的织造坊里，李承乾看着女工们用新改良的织机织布。这布比麻袋布细软，却因为经纬加密，同样结实耐用。
“这种棉麻混纺布，浸染后不易褪色，可反复水洗。”织造司的女官呈上一匹成品布，“按陛下吩咐，染成了靛青色，耐脏。”
李承乾摸了摸布料，手感比麻袋柔软得多：“做成袋子，尺寸就按……嗯，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后世超市购物袋的大小，“提手要宽，不勒手；袋口要加抽绳，可收紧。”
“袋子上要印字。”他补充道，“就印‘大唐环保’四个字，下面再加一行小字：‘重复使用，利国利民’。”
女官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环保’二字……何解？”
“环境保护。”李承乾走到窗边，望向宫外，“保我大唐的山清水秀，空气清新，街巷洁净。一个麻袋看似小事，但百万麻袋就是大事。百姓图方便用一次就扔，却不知这些麻袋最终会堵了自家的水沟，污了自家的空气。”
他转过身：“朕要做的布袋，要好看、好用，还要让百姓舍不得扔——因为上面印着‘大唐’，印着‘环保’。朕要让用这布袋，成为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首批五千个布袋十日后完工。靛青的底色，白色“大唐环保”四字用的是李承乾亲自设计的字体——端正又不失飘逸。每个布袋的成本核算下来是八文钱，远高于麻袋，但若能用上几十次，那就划算得多。
发放那日，西市口搭起了木台。不是强派，而是“免费申领”——百姓只需登记姓名住址，便可领取一个布袋，同时得到一张小笺，上面写着布袋的使用和清洗方法。
起初百姓将信将疑。
“真不要钱？”
“这布袋子……比麻袋好看多了！”
“大唐环保？啥意思？”
第一个领取的是个带着孙儿的老妪。她摸着布袋细密的布料，不敢相信：“这……这真是白给的？”
发放的小吏笑道：“老人家，陛下说了，这布袋您拿回去用。若觉得好用，下月还可来领一个——但希望您能一直用下去，用得越久越好。”
老妪将布袋小心叠好，揣进怀里，像揣着个宝贝。
三日，五千个布袋发光了。李承乾下令赶制第二批——这次是两万个。
---
变化像春雨润物，悄然发生。
先是西市的菜贩发现，来买菜的妇人开始自带那种靛青色的布袋。她们打开布袋时，会特意让菜贩看到“大唐环保”四个字，脸上有种隐约的骄傲。
接着，肉铺的掌柜也改了规矩——他自费买了五十个布袋，挂在摊前。客人买肉，他不再用油腻的麻袋，而是用布袋装，并叮嘱：“这布袋您拿回去洗洗，下次带来还能用。若懒得洗，小店帮您洗——只收一文清洗费。”
最有趣的是孩子们。坊间的蒙学堂里，先生用布袋做教具：“你们看这布袋，比麻袋少用多少麻？少费多少工？若全长安人都用一个布袋用上一年，能省下多少麻布？这些麻布又能做多少衣裳？”
孩子们回家，拉着母亲的衣角：“娘，咱们要用布袋！先生说了，这是为大唐环保！”
一个月后，西市那条街变了样。沟渠里不再漂浮着破麻袋，堆在摊后的“麻袋尸骸”少了七成。而靛青色的布袋在街巷间流动，像一道道清爽的溪流。
更让李承乾没想到的是，百姓自发开始了“布袋改造大赛”。有巧手的妇人给布袋绣上花鸟，让它变成可上街的提袋；有老匠人在布袋内侧缝了小兜，可分开装菜和肉；甚至有个读书人，在布袋上题了首诗：“靛青一方布，盛得菜根香。重复用百次，大唐山水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诗传开后，用布袋竟成了风雅之事。
---
朝会上，户部尚书戴胄呈上了令人惊喜的账目：“布袋推广两月，长安麻袋销量下降四成。按此推算，一年可节省麻布二十万匹——这些麻布可做军服，可赈灾民。更难得的是，各坊沟渠清理费用预计可减三成。”
老臣们传阅着账册，啧啧称奇。
魏征却问：“陛下，臣听闻这布袋成本八文，免费发放，国库支出不小。长远之计……”
“长远之计不在免费。”李承乾早有准备，“下月起，新布袋每只售价三文——依然比麻袋贵一文，但可用数十次。而旧布袋若用破损，可到指定处免费缝补一次。”
他顿了顿，笑道：“其实朕最初想的没这么复杂。朕只是看那些脏麻袋不顺眼——你们想，若朕微服去买菜，拎着个沾满污渍的麻袋回宫，多难看？还得让人洗，费水费力。”
朝臣们哄笑。但笑声里，大家都明白，这不仅是皇帝的爱干净。
王珪感叹：“一袋之微，可见陛下爱民惜物之心。这布袋上‘大唐环保’四字，印的不是布，是民心啊。”
退朝后，李承乾信步走到西市。正是午后，买菜的人不多。他看见一个妇人提着靛青布袋从肉铺出来，布袋洗得发白，但“大唐环保”四字依然清晰。妇人走到菜摊前，自然地将布袋递给菜贩——那布袋内侧分明缝着几个小格子，菜贩熟练地将不同的菜分装进去。
“您这布袋用了多久了？”李承乾忍不住上前问。
妇人见是个儒雅公子，笑道：“两个月啦！好使得很，洗了十几回也不破。街坊都说，用这布袋，觉着自己也为大唐出了份力似的。”
她翻开布袋内侧，指着那几个小格子：“瞧，这是我自己缝的，菜、肉、豆腐分开放，不会串味。”
李承乾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设计巧妙。他忽然想起千年后的垃圾分类、限塑令、环保运动……那些宏大的概念，此刻在这个唐朝妇人的针线下，变得如此具体而温暖。
“您缝得真好。”他由衷道。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什么……哦对了，公子若要布袋，前头绸布庄有卖，三文一个，还送根捆袋口的麻绳呢！”
夕阳西下，李承乾走在回宫的路上。街巷间，靛青色的布袋在人流中时隐时现，像这个时代刚刚觉醒的环保意识，朴素，却充满生命力。
他知道，这场“布袋革命”远未结束。接下来要在各州推广，要改良布料降低成本，要建立回收修补的体系……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而这一步，始于皇帝对脏麻袋的嫌弃，却走出了百姓对洁净生活的追求，对家园环境的珍惜，对“大唐”二字背后责任的朴素理解。
宫门在望，李承乾忽然对王德说：“明日出宫，记得带上布袋。”
“陛下要买菜？”
“不，朕要亲自去领一个——用朕的私房钱买。”他笑了，“朕也得做个‘环保卫士’，对吧？”
暮色中，最后一道阳光照在宫墙上，也照在远处街市上那些流动的靛青色上。
那颜色不艳丽，却踏实，像这个帝国正在学会的、一种更可持续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