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穿过甘露殿的窗棂时，在地面投下细密的菱形光斑。李承乾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两层锦被，额头上还覆着块湿帕子，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飘走。
“咳、咳咳……”他咳得很有节奏感，三声一顿，两声一歇，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戏码。
王德躬着身子站在榻边，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分不清是担忧还是忍笑。御医孙思邈坐在榻前的绣墩上，手指搭在皇帝腕上已经快一盏茶时间了，眉毛越皱越紧。
“陛下这脉象……”孙思邈捋了捋白须，沉吟道，“浮而无力，似有外邪入侵，又似……”
“就是病了。”李承乾虚弱地打断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摆了摆，“朕头疼，浑身疼，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孙老先生，您就说朕需静养几日，不能劳神，不能见风，最好……连奏折都别碰。”
孙思邈看了看皇帝那张虽然苍白但眼神清亮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王德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选择闭上嘴，起身写药方去了——宫里的水太深，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只管开药的好。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十六岁的晋王李治探头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大哥，听说您病了？”
“稚奴啊……”李承乾的咳嗽立刻加重了，他挣扎着要起身，又被“虚弱”按回枕上，“来得正好。大哥……大哥怕是要不行了……”
李治吓得脸都白了，扑到榻前：“大哥别胡说！孙太医不是在这儿吗？”
“太医也救不了心病。”李承乾抓住弟弟的手，握得紧紧的，“朕登基这些年，夙兴夜寐，兢兢业业，落下一身病。如今想来，是该……该歇歇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泪光。李治的眼眶立刻红了：“大哥……”
“所以，”李承乾话锋一转，另一只手从被子底下抽出一沓足有半尺厚的奏折，塞进李治怀里，“这几日，就辛苦稚奴替大哥监国了。”
李治抱着那沓沉甸甸的奏折，整个人懵了：“监、监国？我？”
“对，你。”李承乾松开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声音气若游丝，“奏折朕都看过了，重要的都做了批注。你就按朕说的办，不难。”
李治低头翻看最上面那本奏折。是户部关于番薯推广的呈报，空白处果然有一行朱批：“问户部。”
第二本，刑部奏夜市斗殴案，朱批：“问刑部。”
第三本，御史弹劾某官员奢靡，朱批：“问御史台。”
第四本……
李治越翻越快，越翻心越凉。十几本奏折，朱批不是“问某部”，就是“按旧例”，要么干脆是“知道了”。翻到最后一本时，他手一抖，奏折掉在榻上。
那是一本空白的折子，只封皮上写着一行小字：“长孙舅舅又生气了，怎么办？”
李治茫然地抬起头：“大哥，这个……问谁？”
李承乾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哦，这个啊……问绿萼。”
“绿萼姑姑？”李治彻底糊涂了。
“对，问她。”李承乾重新闭上眼，嘴角却微微上扬，“她知道怎么哄舅舅开心。记住，舅舅要是拍桌子，你就给他倒茶；要是叹气，你就说‘舅舅说得对’；要是提起当年辅佐先帝的旧事……你就赶紧找借口开溜。”
李治抱着奏折站在榻前，像个抱着烫手山芋的孩子，手足无措：“那、那我到底要做什么？”
李承乾终于忍不住笑了，虽然马上又变成咳嗽：“你就……坐在宣政殿的偏殿里，把这些奏折按朕的批注，一本本发下去。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锦囊，塞给李治，“吃糖，等大哥回来。”
锦囊里是绿萼剥好的饴糖，一颗颗晶莹剔透。
李治看着糖，又看看榻上“病入膏肓”的大哥，忽然全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躬：“臣弟……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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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宣政殿偏殿。
李治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太过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面前的长案上，那沓奏折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第一个来的是户部尚书刘政会。老尚书捧着关于番薯推广的新方案，絮絮叨叨讲了半柱香时间，从关中旱情讲到江南水田，从仓储损耗讲到运输成本。李治听得头晕眼花，最后只记住大哥朱批的那三个字：“问户部。”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刘尚书所言，甚是在理。只是……番薯推广之事，户部可已与司农寺商议？具体如何施行，还请尚书与有司详议后，再行呈报。”
刘政会愣了愣，看了看年轻的晋王，又看了看他面前那堆奏折，忽然笑了，躬身道：“殿下思虑周全，老臣这就去办。”
第二个是刑部侍郎，来禀夜市斗殴案的审理进展。李治照葫芦画瓢：“刑部依律办理即可。只是夜市乃陛下亲设，关乎民生，还望侍郎审慎处置，勿枉勿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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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李治说得口干舌燥，把“问某部”“按旧例”“知道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用了十几遍。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念经。
午膳后，真正的考验来了。
长孙无忌没有递牌子，直接进了偏殿。老人今日穿着紫色常服，脸色却比衣服还沉。他在李治面前站定，也不行礼，开口就是：“殿下监国，可知如今朝堂风气败坏到了什么地步？”
李治手一抖，笔掉在案上。他想起了大哥的叮嘱，慌忙起身：“舅舅请坐。王德，上茶！”
茶端上来，长孙无忌不接，继续道：“御史台那些人，捕风捉影，构陷大臣；户部与工部互相推诿，河工款项拖了三个月还没拨下去；还有那些新晋的年轻官员，目无尊长，开口闭口就是‘陛下新法’……”
李治听着，手心又冒汗了。他偷偷瞥向殿角——绿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垂手而立，像一株安静的绿植。
当长孙无忌提到“当年先帝在时”这几个字时，绿萼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治立刻站起来：“舅舅说得是！只是……只是侄儿忽然想起，今日该去太学听讲。这些朝政大事，还是等陛下康复后再议吧？”
长孙无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慌张却礼貌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殿角的绿萼，忽然什么气都泄了。他摆摆手，叹了口气：“去吧去吧。读书要紧。”
走出偏殿时，长孙无忌回头看了一眼。李治正坐在案后，小心翼翼地剥一颗糖，那专注的样子，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老人摇摇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怅然——那个曾经被他抱在膝上教认字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坐在那里，学着处理国事了。虽然稚嫩，虽然慌张，却已经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做恰当的事。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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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最后一份奏折发还。李治瘫在椅子里，觉得比跟着武师傅练了一整天骑射还累。他打开锦囊，吃了一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才觉得魂儿慢慢回来了。
绿萼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上一盏温茶：“殿下今日做得很好。”
“好什么呀，”李治苦笑，“我就是个传话的。”
“传话也不容易。”绿萼轻声道，“传对了，是本事；传错了，就是祸事。殿下今日每句话都说得妥当，该问的问，该推的推，该避的避。这已经是为君者最难学的功课了。”
李治怔了怔，抬头看她：“绿萼姑姑，你……你怎么知道舅舅什么时候会提先帝？”
绿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洞悉世事的通透：“太尉大人每次生气，说辞都一样。先是斥责朝政，再是抱怨同僚，最后总会提起先帝。说到第三次叹息时，就该递茶；说到第五次‘当年’时，就该找借口告辞了。”
她说得平常，李治却听出了深意。这哪里是在说长孙无忌，这分明是在说——看人要看习惯，听话要听规律，治国……或许也是这样。在那些纷繁复杂的奏报、争吵、推诿背后，都有某种可以把握的节奏和脉络。
“大哥他……”李治轻声问，“每天都要应对这些吗？”
绿萼没有回答，只是又递过一颗糖：“殿下再吃一颗吧。今日辛苦了。”
李治接过糖，却没有吃。他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宣政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这座宫殿，这个位置，看起来至高无上，坐上去才知道——硌得慌。
他忽然想起大哥常说的那句话：“治国如剥糖，急不得，快不得，用力大了会碎，不用力又剥不开。”
当时只当是玩笑，现在才品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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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李承乾“病愈”临朝。他看起来神清气爽，甚至胖了些。朝臣们纷纷恭贺陛下康复，只有几个老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陛下这病，生得蹊跷，好得也蹊跷。
退朝后，李承乾把李治叫到甘露殿。
“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监国的滋味？”
李治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累。比背书累，比算账累，比……比什么都累。”
“累就对了。”李承乾从案上拿起那本空白的、写着“长孙舅舅又生气了”的奏折，轻轻拍了拍，“现在知道大哥为什么总让你学算账、看农书、甚至去夜市逛了吗？”
李治怔住。
“因为治国不是坐在殿里批奏折。”李承乾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外的长安城，“是知道一斤番薯多少钱，知道夜市一碗汤饼卖几文，知道百姓为什么笑、为什么愁。有了这些，你再坐回那把椅子，看到的就不是一堆字，是一个个人，一件件事。”
他转身，看着弟弟：“稚奴，大哥让你监国，不是真要你处理朝政。是要你知道——这把椅子，早晚是你的。但坐上去之前，你得先学会站着看，走着听，蹲下来问。”
李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深一揖：“臣弟……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承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帮大哥一个忙。”
“什么忙？”
“把这些奏折搬回中书省。”李承乾指了指角落里又堆起的一沓，“就说朕刚病愈，还需静养。让他们……看着办。”
李治瞪大了眼：“还来？”
李承乾哈哈大笑，从袖中掏出个新锦囊：“放心，糖管够。”
夕阳又一次染红宫殿。李治抱着奏折走出甘露殿时，脚步比五天前稳了许多。他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依旧，心境却已不同。
远处传来夜市开市的鼓声，咚咚咚，敲得整个长安城都在微微震颤。这座城，这个国，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糖与奏折、笑与累、放手与承担之间，缓缓向前。
而那个总爱“装病甩锅”的皇帝，此刻正靠在窗边，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有些担子，终究要交出去的。但在那之前，得先教他怎么挑，怎么走，怎么在重压之下，还能尝出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