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太极殿内,仿佛被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拉伸、扭曲,变得粘稠而缓慢。李承乾被两名内侍几乎是半架着,转过身,面向那高高在上的蟠龙宝座。
御座静静地矗立在九阶高台之上,由上好的紫檀木雕琢而成,通体漆黑,却在那无数烛火和宫灯的映照下,泛出一种沉郁而冰冷的幽光。椅背、扶手、乃至基座,都盘踞着无数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它们张牙舞爪,腾云驾雾,鳞甲分明,眼睛是用不知名的黑色宝石镶嵌,此刻正齐刷刷地、冷漠地“注视”着被推向它们的、新的主人。那不仅仅是一张椅子,它更像是一头沉默的、吞噬过无数野心与孤寂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李承乾的脚步是虚浮的。那件强行披在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此刻感觉有千斤重,宽大的袖摆和下摆拖曳在光滑如镜的御阶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漂浮,被一股无形的、无可抗拒的洪流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能感觉到两侧内侍手臂上传来的、稳定而带着强制意味的力道。他们低着头,姿态恭敬,但手上的力量却不容他退缩分毫。他试图挣扎,哪怕只是细微地顿一下脚步,那力道便会立刻收紧,如同铁钳,将他更牢固地“扶”向既定的方向。
下方的“万岁”声依旧没有停歇,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轰击着他的耳膜,也震荡着他的胸腔。那声音汇聚成的音浪,带着一种盲目的、狂热的力量,仿佛要将他身上那点残存的、属于“李承乾”个人的意志彻底剥离、碾碎。
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那御座越来越近。那巨兽般的轮廓在他眼中放大,那冰冷的黑色仿佛要将他吞噬。他甚至能闻到那紫檀木散发出的、混合了年代尘埃与某种特殊漆料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这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宝座面前。
近距离看,那龙椅更加庞大,也更加冰冷。椅垫是明黄色的锦缎,绣着繁复的云纹,看似柔软,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就在他脚步停顿、身体因那巨大的压迫感而微微后仰、试图做最后一丝无谓抗拒的刹那,身后的两名内侍,以及不知何时也跟上来的长孙无忌,几乎是同时,用一种巧妙而又不容置疑的合力,将他朝着那龙椅,轻轻一“按”!
“!”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衡的力量从肩膀和后背传来!
李承乾只觉得膝窝一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下去!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在他灵魂深处炸开的闷响。
他,坐下了。
臀部接触到的,并非想象中的柔软,而是一种坚硬、冰冷、甚至有些硌人的触感。那感觉,不像是在坐一把椅子,更像是……坐在了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巨大的寒冰之上!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瞬间透过厚厚的龙袍和常服,直窜而上,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也就在他跌坐下去的瞬间,他的右手,一直下意识地、紧紧地攥着的拳头,因为身体的失衡和瞬间的紧张,猛地收缩了一下。
掌心传来一种熟悉的、微微粘腻的、带着一点硬块触感的异物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摊开手掌。
只见在他的掌心,因为紧张和汗水,已经有些微微融化的,是半块……饴糖。
那糖块原本应该是不规则的圆形,此刻被他攥得有些变形,边缘沾染了些许掌心的汗渍和灰尘,颜色是浑浊的麦芽糖色,与他身上那崭新、辉煌、绣满金龙的明黄龙袍,形成了极其刺眼、极其荒诞的对比!
这糖……是哪里来的?
他茫然地想。是了,似乎是早晨起来,心神不宁,婉娘塞给他让他定神的。后来被匆匆带来太极殿,一路混乱,他竟一直无意识地攥在手里,经历了披龙袍、被呵斥、被架着走……直到此刻,坐在这龙椅之上,它竟然还在!
这块廉价的、孩童零嘴般的饴糖,此刻出现在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出现在这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出现在他这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袍掌心,简直是对这整个仪式、对这场权力交接最无声、却又最尖锐的嘲讽!
它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固执地提醒着他,他原本是谁,他原本想成为谁。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太多品味这荒诞的时间。
就在他跌坐龙椅、摊开手掌看到那半块糖的几乎同一时刻,下方那持续不断的“万岁”声浪,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宣泄口,骤然拔高到了顶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而来,撞击在蟠龙金柱上,回荡在高耸的穹顶下,最终,重重地拍打在他所坐的这把龙椅之上!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连带着身下的“寒冰”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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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这巨大的声浪惊得猛地抬起头。
视野,瞬间被一片黑压压的景象所充斥。
从御阶之下,一直到太极殿那遥远而巨大的殿门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全是跪伏在地的人!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皇亲国戚……他们穿着各式各样、代表不同品阶和身份的华丽朝服,此刻却无一例外地,用一种极其谦卑、极其统一的姿势,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像是一片失去了个体特征的、黑色的潮水,而他自己,则孤零零地坐在这潮水中央唯一的高地上。
他能看到前排长孙无忌那花白的后脑勺,能看到褚遂良微微颤抖的官袍下摆,能看到更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此刻都模糊成了臣服的符号。那一片片低伏的脊背,如同沉默的、随时可能将他淹没的浪涛。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立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从这一刻起,他是“陛下”,是“皇帝”,是“孤家寡人”。
他坐在至高之处,却也坐在了无尽的孤寂之中。
手里的那半块糖,传来的那点微弱的、熟悉的甜腻感,此刻成了他与过往那个可以“荒唐”、可以“拒绝”、可以“躺平”的太子李承乾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完了……)
一个清晰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最终的判决,在他空茫的脑海中浮现,带着万钧之力,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砸得粉碎。
(这下……想不当皇帝……都难了……)
是啊,都难了。
龙袍已经加身,遗诏已经公示,百官已经跪拜,而他,已经坐上了这把无数人梦寐以求、却也令无数人粉身碎骨的龙椅。
所有的退路,都在他坐下的这一瞬间,被彻底斩断。
他之前的种种抗争,种种“自毁”,在那块小小的饴糖映衬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历史的洪流,权力的巨轮,最终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他这艘只想随波逐流、甚至沉没的小船,强行推上了它既定的航道。
他还能做什么呢?
跳起来,把这龙袍撕碎?把这糖扔到长孙无忌脸上?对着下面所有人大喊“老子不干了”?
他做不到。
那无形的、名为“责任”和“大势”的枷锁,比那件龙袍更加沉重,已经将他牢牢锁死在这把椅子之上。
他低头,又看了看掌心那半块正在慢慢融化的糖,然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动作,将手指合拢,重新将它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而陌生的新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可怜的慰藉和……反抗。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大殿的远方,望向那被重重宫门隔绝的外界天空。
嘴角,扯出了一丝极其微弱、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朝贺声依旧在继续,如同永远不会停息的背景噪音。新皇李承乾,就这样手握半块残糖,身披沉重龙袍,坐在那冰冷孤寂的龙椅之上,接受着他并不想要,却已无法摆脱的,天下人的跪拜。
一个时代,以一种充满意外、荒诞和无奈的方式,拉开了它的序幕。而序幕之下的暗流,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