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份石破天惊的“辞储”奏表，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的每一个角落。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揣测、观望，等待着陛下最终的圣意，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引发的后续变局。
而这其中，心思最为活络、也最为志在必得的，莫过于魏王李泰。
当太子自请废黜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入魏王府时，李泰正在他那藏书万卷的“文学馆”中，与几位心腹学士品评新得的古籍。初闻此讯，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颤，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炽热光芒，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兄长风范。
“大哥……何至于此？”他轻叹一声，眉头紧锁，仿佛真的在为太子的境遇感到痛心，“定是侯君集那逆贼之事，让大哥受了莫大刺激，加之足疾困扰，心神俱疲……唉，我等兄弟，当多为大哥祈福才是。”
然而，在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时，那压抑的兴奋与野心便再也无法掩饰。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哥自毁长城，主动让出储位，父皇即便一时不忍，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唐的未来，还能有比才华横溢、声望日隆的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袭太子衮服加身，看到了自己未来端坐于两仪殿龙椅之上的景象。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失去了往日引以为傲的沉着与谨慎。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必须给犹豫中的父皇，再递上一剂最有力的定心丸！
他要向父皇证明，他李泰，不仅是文采风流的才子，更是顾全大局、友爱兄弟的贤王！他要给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打动任何人的承诺。
经过一番精心构思，甚至与最核心的谋士反复推敲措辞后，李泰选择了一个父皇定然前来探望、气氛相对轻松的时机，入宫觐见。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因太子之事心绪烦闷，见最宠爱的儿子前来问安，神色稍霁。李泰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先是关切地问候了父皇的身体，又巧妙地谈论了几句近日读书的心得，引经据典，言辞恳切，让李世民阴郁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看着眼前这个才华出众、体贴入微的儿子，再对比那个一心只想“去吃糖”的承乾，李世民心中那杆天平，不由自主地又微微倾斜了几分。或许……无忌的考量虽有理，但为了大唐的江山，选择更优秀的继承人，才是真正对天下负责？
就在李世民心思浮动之际，李泰见时机成熟，话锋悄然一转，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充满孺慕与真诚的神情。
“父皇，”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儿臣见父皇近日为大哥之事忧心劳神，心中实在难安。大哥……他性情纯善，此番举动，想必亦有苦衷。”
李世民叹了口气，未置可否。
李泰观察着父皇的神色，继续缓缓说道，语气愈发显得沉重而“深明大义”：“储位关乎国本，大哥既心意已决，父皇亦当早做考量，以安天下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目光无比“坦诚”地迎上李世民探究的视线，说出了那句他自以为绝妙、足以奠定胜局的誓言：
“父皇，若……若他日，陛下真的立儿臣为太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李世民耳中：
“待儿臣百年之后……定会……杀了儿臣的儿子！”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皆骇然变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泰却仿佛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伟大”牺牲氛围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
“——然后将皇位，传于……晋王治弟！”
“杀子传弟”！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炸响在甘露殿内！
李世民脸上的那点温和与舒缓，在瞬间凝固、碎裂，化为彻底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怒而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李泰，那双曾经充满欣赏与宠溺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虎毒尚不食子！一个为了皇位，竟然能当着君父的面，轻描淡写地说出将来要亲手杀死自己儿子的人！这是何等的冷血！何等的……伪善！
之前李泰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孝顺，所有温文尔雅的表现，在这一刻，在这句暴露了内心深处最极致冷酷与算计的誓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令人作呕！
“你……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嘶哑，仿佛受伤的野兽，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恐怖气息。
李泰被父皇这从未有过的骇人反应惊呆了，他预想中的感动、赞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如此可怕的怒火。他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儿臣是一片真心！只为保全兄弟，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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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彻底打断了李泰仓皇的辩解。
李世民指着李泰，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杀子传弟？！李泰！你……你竟能说出如此……如此悖逆人伦之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欺骗、被愚弄的狂怒：
“为了储位，你竟不惜以亲生骨肉的性命为筹码，来邀买朕心，来沽名钓誉？！你这般冷血心肠，这般虚伪做作！朕往日竟以为你仁孝贤德？！真是……真是瞎了眼！”
“伪善！十足的伪善之徒！”
“伪善”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判词，狠狠砸在李泰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想要辩解，却发现在父皇那洞悉一切、燃烧着怒火的目光下，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滚！”李世民根本不想再听他任何一句话，猛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给朕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再入宫！”
李泰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直到被两名内侍几乎是拖拽着“请”出了甘露殿。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形象，他距离储位那看似仅有一步之遥的梦想，就在他自己这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誓言中，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当李承乾在东宫听闻这出戏剧性的逆转，听闻李泰因一句“杀子传弟”而彻底失宠，被父皇怒斥“伪善”并勒令闭门思过时，他正对着一局残棋。
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为了那个位置，兄弟之间，竟要演到如此地步吗？
二哥聪明一世，终究也是……当局者迷。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局势，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李泰，看到了所有被卷在这场漩涡中的人。
他轻轻推乱了棋局，所有的棋子滚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盘棋，他不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