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夏天,在东宫那场因“躺平”歪诗引发的风波渐渐平息后,太子李承乾似乎又有了新的“动向”。这一次,他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让一些对他已然绝望的师傅们,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竟然开始……买书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动真格的。他动用了那个由曲辕犁分红、以及赵节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经营所得而积累起来的“小金库”,数额不菲。他让赵节暗中联络长安东西两市的书籍铺子,甚至通过一些有门路的西域胡商,大肆搜罗各类典籍。
消息最初传出时,几乎无人相信。直到一车车、一捆捆的书籍,被源源不断地运进东宫,送入那座原本被搬空、尘封已久的藏书楼时,众人才惊愕地确认——太子殿下,真的在购书!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只知斗蛐蛐、玩木工、吟“打油诗”的顽劣太子,竟然转性了?开始亲近圣贤书了?
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太子太傅于志宁。这位老臣虽然屡屡被李承乾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一度心灰意冷,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储君品行的关切与对大唐未来的责任感,却从未真正熄灭。听闻此事,他几乎是立刻整理衣冠,怀着一种混杂着怀疑、期待与忐忑的复杂心情,赶往东宫“查探虚实”。
当他踏入那座久未踏足的东宫藏书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了原地,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之情,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只见原本空荡积尘的书架上,此刻已然被填得满满当当,分门别类,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新墨与旧纸混合的、令人心安的书香气息。
更让他震惊的是藏书种类之庞杂,远超他的想象!
不仅有传统的经史子集,《诗》、《书》、《礼》、《易》、《春秋》等儒家经典赫然在列;还有诸子百家,《道德经》、《南华经》、《韩非子》等;史书从《史记》、《汉书》到最新的国史编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大量的佛家经卷,《金刚经》、《华严经》等摞了整整两个书架;道家典籍、《黄帝内经》等医书也不少;更令他惊讶的是,那些被视为“杂学”、“末技”的算经(如《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农书(如《齐民要术》)、工巧之书,乃至一些绘制着奇异星辰轨迹的西域天文图、记载着海外风物的地理志……林林总总,包罗万象,简直像是一个微缩的帝国文库!
而太子李承乾,此刻正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站在一个高高的书架前,脚下垫着凳子,手里拿着一卷似乎是关于水利工程的古籍,正仰着头,看得入神。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为他专注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神情,于志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了——一种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宁静与投入。
“殿……殿下?”于志宁声音有些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承乾似乎被惊醒,回过头,看到于志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从凳子上跳下来,随手将那卷书塞回书架,动作自然流畅。
“于太傅?您怎么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疏离的随意,“哦,这些书啊,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人弄了些来看看,解解闷。”
解解闷?于志宁看着这汗牛充栋、价值不菲的藏书,再听着太子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书籍,尤其是那些儒家经典,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殿下!殿下能幡然醒悟,亲近圣贤之道,老臣……老臣欣慰至极!欣慰至极啊!”他声音哽咽,“读书方能明理,明理方能治国!殿下若能持之以恒,潜心向学,他日……他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此乃大唐之福,天下之福啊!”
他仿佛看到了浪子回头的曙光,看到了自己多年教导的心血没有完全白费。
李承乾看着于志宁那激动得老泪纵横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讽刺。他面上却露出一个腼腆的、仿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太傅过奖了,儿臣就是随便看看,当不得真。这些书……挺有意思的,比斗蛐蛐有深度些。”
他这话,半真半假。这些书,确实是他感兴趣的。千年梦境赋予他的视野,让他深知知识的力量从不局限于四书五经。天文地理、数学工巧,乃至被视作“异端”的学说,都可能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关键。收集这些书籍,是他有意识地进行知识储备,为那不确定的未来,增加更多的可能性和底气。
然而,这藏书楼,并不仅仅是他汲取知识的殿堂,更是他绝佳的“秘密基地”。
于志宁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在这浩瀚的书海之中,隐藏着一些绝不寻常的东西。
比如,在那卷厚重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的夹页里,藏着的不是佛偈,而是几张用炭笔精心绘制的、关于自行车链条传动系统和变速齿轮的改进草图,材料、工艺要求标注得极其详细,远超他之前随手画的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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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在一本看似普通的《营造法式》注释本中,夹杂着几张关于简易水泥烧制流程和比例的笔记,虽然只是理论推演,却指向明确。
还有,在一套西域传来的星图背后,用极细的笔触记录着一些关于海盐提纯和玻璃烧制的零碎想法……
这些,才是他真正耗费心力、借助这庞大藏书作为掩护,进行的“秘密研究”。那些儒家经典、佛道经卷,固然也有其价值,但更多时候,是他用来应付像于志宁这样的师傅,以及可能来自父皇探查的“烟雾弹”。
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转变”仅限于开始读书,而且读得杂而不精,依旧是个“不着调”的太子。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他那些真正超越时代的、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奇思妙想”。
于志宁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他抚摸着那些书脊,如同抚摸着稀世珍宝,谆谆教诲道:“殿下能博览群书,自是好事。然则,学须有本末,事须有终始。还望殿下能以经史为根基,先通圣贤大道,再涉猎百家,方不致迷失方向啊……”
李承乾耐着性子听着,不时点头称是,眼神却不时瞟向那个藏着自行车图纸的经卷方向,心中盘算着下次该如何避开耳目,继续他的“研究”。
在于志宁看来,太子终于走上了“正轨”。而在李承乾自己心中,这座藏书楼,是他构建未来蓝图的秘密工坊,是他对抗既定命运的知识武库,更是他在这囚笼般的宫廷里,唯一能自由呼吸的精神领地。
送走了满怀欣慰的于志宁,李承乾重新锁上藏书楼的大门。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读书?
他确实在读。
只是,他读的,不仅仅是书中的过去,更是书外……那模糊却必须去创造的未来。
而这未来,注定无法被于志宁,乃至他的父皇所理解。
他深吸一口带着书香的空气,转身,再次走向那排藏着“秘密”的书架。夜还很长,他的“功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