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高远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被扯散的丝絮,悠然飘荡。东宫后苑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两个身影正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下,与这日渐萧瑟的秋意格格不入,洋溢着难得的生机与欢愉。
九岁的晋王李治,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手中紧紧攥着风筝线轴,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望着那只在蓝天中摇曳攀升的燕子风筝。那只风筝,正是他之前宝贝得不得了、自己画了燕子、让乳母帮忙扎成的那只。
而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丝纵容笑意的,正是太子李承乾。他的腿疾在持续的“八段锦”锻炼和绿萼的精心按摩下,已然大好,虽不能疾跑纵跃,但寻常行走已与常人无异,甚至比之前刻意掩饰时还要稳健几分。今日难得天气晴好,又被李治软磨硬泡,他便放下那些故作姿态的“棋局”,陪着幼弟来到这草地上放风筝。
“大哥!你看!它飞得好高啊!”李治仰着头,兴奋地喊着,小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嗯,飞得真高。”李承乾仰望着那只在秋风中扶摇直上的风筝,目光有些悠远。这简单的快乐,这纯粹的亲情,如同温暖的泉水,洗涤着他那颗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和算计的心灵。在这片刻,他不是那个需要藏拙自污的太子,只是一个陪着弟弟玩耍的寻常兄长。
“再高些!再高些!”李治欢叫着,开始更快地放出手中的丝线,想要让风筝触及那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云端。
然而,乐极生悲。或许是风势骤然变强,或许是李治放线太快,又或许是那风筝本身扎得就不够结实,只听“嘣”的一声轻响,那根承载着风筝和孩童梦想的丝线,竟从中断裂!
断了线的燕子风筝,先是一顿,随即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落叶,在空中剧烈地颠簸、翻滚了几下,便被一阵更强的秋风裹挟着,歪歪扭扭地朝着不远处一片枝叶繁茂的桂花树栽去,最终晃晃悠悠地挂在了离地约莫两三丈高的枝桠上,彩色的翅膀耷拉着,再也无法飞翔。
李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呆呆地看着那挂在树梢、可望不可即的风筝,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断掉的线头,小嘴一瘪,金豆子般的泪珠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呜……我的……我的风筝……”他站在原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和伤心。这不仅仅是一只风筝,更是他倾注了心血、并承载了此刻全部快乐的宝贝。
乳母和宫女们见状,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晋王殿下莫哭,莫哭,奴婢们再给您做一个更好的!”
“是啊殿下,回头让尚衣局做一只更大更漂亮的!”
“奴婢这就去找内侍监,让他们拿长竿来给您取下来!”
然而,李治只是摇头,哭得更加伤心。他不要新的,他就要这一只!这是他和大哥哥一起放起来的风筝!
李承乾走到他身边,看着幼弟哭得通红的小脸和满是泪痕的可怜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温声道:“治儿别哭,不过是一只风筝,挂在树上而已,取下来便是。”
“可是……可是那么高……拿不到……”李治抽噎着,指着那高高的树梢,眼泪汪汪。
李承乾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树不算特别高大,但枝桠横生,树干粗壮。挂住风筝的那根枝桠,离地确实有两三丈,对于宫人来说,若无工具,徒手攀爬也有些难度和风险,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皇子。
宫女和内侍们已经有人跑去寻找长竿或梯子。
李承乾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他感觉自己的腿脚比之前有力了许多,那套“八段锦”似乎不仅疏通了经络,也增强了他的体魄。看着李治那充满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神,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等着,大哥帮你拿下来。”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具。
“殿下不可!”
“太子殿下,使不得!危险啊!”
乳母和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劝阻。太子殿下万金之躯,腿疾方愈,怎能做这等攀爬之事?若是再有闪失,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李承乾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走到树下,仔细观察了一下树干和枝桠的分布,选定了一条相对容易攀爬的路径。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粗糙的树干,脚下一蹬,便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算不上敏捷,甚至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他小心地避开尖锐的枝桠,借助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向上。腿部的旧伤处传来些许酸胀感,但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下方的宫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只能紧张地看着。李治也止住了哭声,仰着小脸,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的大哥,满是紧张和期待。
李承乾爬得不算快,但很稳。他终于接近了那根挂着风筝的枝桠。他一手紧紧抱住主干,另一只手努力地伸向那只卡在细枝间的风筝。指尖几次堪堪碰到,却又差之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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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的重心更多地倚靠在主干上,再次奋力一探!
抓住了!
他心中一喜,正要将风筝取下,脚下踩着的、一根看似结实的树枝,却因承重和岁月的侵蚀,发出了“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大哥!”李治在下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李承乾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衡,向下坠去!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部,同时另一只抓着风筝的手死死不放。
“砰!”
一声闷响,他摔落在了厚厚的草地上。虽然高度不算太高,又有草地缓冲,但落地时的冲击力依然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左腿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殿下!”
“太子哥哥!”
宫人们连滚爬爬地围了上来,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搀扶他。李治更是哭着扑了过来。
李承乾躺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从那阵剧痛和眩晕中回过神来。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李治那张哭得梨花带雨、充满了恐惧和自责的小脸。
他咧了咧嘴,倒吸着凉气,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只有些破损的燕子风筝,举到李治面前,用带着痛楚却依旧温和的声音说:
“你看……线没断……大哥帮你……接着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那份尽力维护弟弟心愿的坚持,却无比清晰。
李治看着大哥苍白的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又看看那只失而复得、虽然破了却依旧珍贵无比的风筝,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扑到李承乾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将满是泪水的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委屈和伤心,而是充满了后怕、依赖与浓浓的孺慕之情。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吓死治儿了!呜……大哥最好了!最好了!”
感受着颈间温热的湿意和幼弟紧紧依偎带来的暖意,李承乾躺在地上,任由宫人们焦急地检查他的伤势,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腿上的疼痛是真实的,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被这纯粹的兄弟之情熨帖得无比温暖。
在这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宫廷里,或许,只有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亲情,才是他真正想要守护,也值得他为之冒险的东西。
他轻轻拍着李治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大哥皮厚,摔一下不打紧。风筝拿回来了,治儿不哭了,好不好?”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相拥的兄弟二人身上,仿佛为这深秋的宫廷,镀上了一层名为“温情”的金边。那根断裂的风筝线,似乎在这一刻,以一种无形的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化作更坚韧的羁绊,联系着两颗彼此依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