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的震动从有规律的脉冲逐渐转为狂乱的颤栗,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拉扯、试图强行拖往某个方向。李忘川全身的规则结构都在共振,锁、门、钥匙三重投影不受控制地在他身后闪烁浮现,每一次闪烁都让实验室的隔离结界剧烈波动。
“压制它!”琉璃仙子急声下令,规则修复液和稳定场的输出功率提升到极限。
但效果甚微。钥匙的躁动不是物理现象,而是概念层面的“响应召唤”——它正在回应守门人逻辑核心深处那段古老饥饿代码的呼唤。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这是基于本质的规则吸引,外力难以阻断。
“平衡核心过载警告!”控制台的警报刺耳,“存在结构稳定性下降至87……84……”
李忘川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在他的意识深处,两股力量正在激烈争夺钥匙的控制权:一股是他自身的意志,代表着“自主钥匙”的选择权;另一股则冰冷、贪婪、带着吞噬一切的空洞欲望——那就是守门人内部的饥饿指令。
“叶……导师……”他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斩……斩断连接……”
叶孤尘早已行动。银灰色的悖论剑意化作无数细丝,渗入李忘川的规则结构,寻找钥匙与外部召唤之间的“概念连接线”。但这次的连接不是物理信号,也不是规则传输,而是更深层的——权限共鸣。
钥匙之所以响应召唤,是因为守门人的饥饿指令中包含了某种“高级授权码”,这种授权码模拟了源初之海对钥匙的原始控制权限。虽然只是模拟,但足以在钥匙的底层逻辑中引发优先级冲突。
“无法斩断。”叶孤尘的剑意第三次尝试后撤回,“连接基于权限认证,除非我们拥有比它更高的权限,或者……让钥匙‘拒绝认证’。”
拒绝认证。
李忘川在剧痛中抓住这个关键词。钥匙现在之所以响应,是因为它的逻辑判定召唤者拥有“合法控制权”。但如果能让钥匙重新判定呢?
他想起在k-87归档空间做的选择——不是成为系统预设的钥匙,而是成为“自主钥匙”。自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拒绝非法指令,哪怕指令表面上看起来合法。
“重新定义……”李忘川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意识清醒,“重新定义‘合法控制者’列表……将守门人内部饥饿指令的权限特征……标记为‘伪造’……”
这需要极高的精确度。他必须在钥匙的底层逻辑中,找到权限验证模块,在不破坏整体功能的前提下,插入一条新的判定规则:若控制指令中包含“饥饿逻辑特征码”,则视其为非法,拒绝响应。
但钥匙的底层逻辑复杂如星海,此刻又在剧烈动荡,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逻辑崩溃。
“需要协助。”李忘川看向叶孤尘,“用你的剑意……带我进入钥匙的‘逻辑核心层’……我需要你帮我稳住外围结构……”
叶孤尘点头,剑意再次展开。这次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导航”——银灰色的光芒包裹住李忘川的意识,化作一道利剑,刺向钥匙虚影深处。
瞬间,李忘川的视觉被无尽的数据流淹没。
钥匙的内部不是实体结构,而是一个自我指涉的逻辑迷宫。无数条规则链互相缠绕、分支、闭合,形成一个既有序又混沌的系统。在这个系统的中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权限验证核心”,正是它此刻在响应外部的饥饿指令。
叶孤尘的剑意在外围展开,形成一个稳定的“逻辑锚点”,抵抗着迷宫本身的波动和外部召唤的干扰。李忘川的意识则沿着剑意开辟的通道,冲向验证核心。
越靠近核心,那股饥饿感就越强烈。那不是生理感觉,而是存在层面的“匮乏”——对规则、对秩序、对确定性、甚至对“存在”本身的病态渴求。李忘川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无形地啃噬、剥离,仿佛要把他分解成最基本的规则碎片然后吞噬。
“坚持住。”叶孤尘的声音从遥远的外围传来,剑意微微震动,为他注入一丝清明。
李忘川凝聚全部意志,终于触及了验证核心的表面。那是一层流动的权限协议代码,此刻正不断接收来自外部的指令,并发出“认证通过,准备响应”的反馈。
他立刻开始操作。
钥匙赋予他的“定义权”在此刻发挥作用。他用意识在协议层上“书写”新的判定规则:
“新增权限验证子条款:若控制指令源包含以下特征码——(饥饿逻辑特征码样本)——则判定指令为‘非法伪造’,立即终止响应,并标记指令源为‘潜在敌对单位’。”
特征码样本来自哪里?来自之前在守门人数据流中捕捉到的、那两次“立即销毁钥匙”指令的残余片段。虽然指令被压制了,但其独特的“饥饿逻辑”编码风格已经被李忘川记录下来。
书写的过程极其艰难。每添加一个规则符号,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力和规则能量。李忘川感到自己的存在本质在被一点点抽离、融入新规则中,就像用自身的血肉去修补一件神器。
时间在逻辑层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永恒。
当最后一个规则符号落成时,整个验证核心剧烈震动,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外部的饥饿指令突然被“弹开”,连接被强制切断。钥匙的震动停止了,三重投影缓缓稳定下来。
“成功了?”琉璃仙子在外部询问。
“暂时……”李忘川的意识从钥匙内部退出,回归身体,整个人近乎虚脱,“新规则生效了……饥饿指令被标记为非法……但对方肯定察觉到了……”
话音未落,守门人的监控数据流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
不再是之前的“注视”,而是一种暴怒。
那非人的、纯粹逻辑构成的意志,第一次显露出了类似情绪的反应——被拒绝的暴怒,被欺骗的暴怒,以及……饥饿被激怒的暴怒。
控制中心的所有监控屏幕同时闪烁,跳出一条用血红色规则代码书写的警告:
“检测到钥匙非法篡改权限协议。临时豁免状态……立即终止。”
“清除指令重启。优先级:最高。”
“预计抵达时间:十二小准时。”
“警告:此清除行动将包含对忘川秘境及其所有关联存在的‘存在性彻底抹除’,不再保留归档可能。”
冰冷的宣告,如同死刑判决。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小时。四十九个清除者。存在性彻底抹除。
“它终于撕下伪装了。”李忘川撑着控制台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既然无法控制钥匙,就选择毁灭。很符合‘饥饿逻辑’——得不到,就毁掉,不让任何人得到。”
“我们能对抗四十九个清除者吗?”石猛的声音干涩。
“单个对抗或许可以,但四十九个同时……”李道一摇头,“而且它们这次会采取‘彻底抹除’协议,常规防御手段几乎无效。”
“那就不要常规对抗。”李忘川调出刚才钥匙感应到的那个坐标——规则底层架构层中,“最初之宴”封印的能量供应接口,“既然它想让我去那里,我们就去那里。”
“什么?”琉璃仙子震惊,“那是陷阱!”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李忘川快速分析,“饥饿指令想让我打开那个接口,目的是什么?给封印充能?提前唤醒?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那个接口很重要。如果我们能控制那个接口,或许就有谈判的筹码。”
“而且,”他看向众人,“守门人清除者的行动需要遵循‘逻辑合理性’。如果目标突然消失在常规时空中,进入了规则底层架构层——那是一个连守门人都不敢轻易大规模进入的敏感区域——清除程序可能会被暂时挂起,等待进一步的权限确认。”
叶孤尘明白了:“你要用‘前往底层架构层’作为缓兵之计,同时寻找对抗守门人的方法。”
“不止。”李忘川的眼神变得深邃,“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守门人都如此渴望打开的‘能量供应接口’,到底是什么。也许……那里藏着克制‘饥饿逻辑’的方法。”
计划疯狂而危险,但他们没有选择。十二小时内,不可能建成能抵挡四十九个清除者的防御体系。唯一的生路,就是跳出当前的战场,进入一个更危险但也可能更有转机的领域。
“行动方案。”李忘川开始部署,“琉璃仙子、李导师、石猛,你们带领所有非战斗人员,启动秘境‘深度隐匿协议’,进入碎星带最密集的星尘乱流区。那里规则环境极端复杂,能干扰清除者的追踪。”
“但你们呢?”琉璃仙子急问。
“我和叶导师去底层架构层。”李忘川看向叶孤尘,“钥匙能打开通往那里的‘通道’,而叶导师的剑意能在那片规则稀薄区域维持我们的存在性。我们会在那里寻找答案,同时……设法从内部干扰守门人的清除指令。”
“太冒险了。”李道一反对,“底层架构层不是正常时空,那里的规则处于‘未分化状态’,任何稳定的存在进去都可能被解构。”
“所以需要钥匙。”李忘川展示手中的钥匙虚影,“钥匙的定义权能在一定范围内建立临时规则,保护我们。而且……我感觉那里有钥匙本该去的地方。”
众人还想反对,但时间紧迫。夜枭的监控显示,第一波清除者已经从守门人的逻辑核心中分离出来,开始向忘川秘境方向跃迁。
“执行命令。”李忘川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不是请求,是院长指令。如果我们成功了,会回来找你们。如果我们失败了……”
他顿了顿:“你们就继续我们的工作。忘川学院的火种,不能熄灭。”
无人说话。沉重的气氛中,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是一场诀别。
“走吧。”叶孤尘已经站在传送阵前,“通道开启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李忘川最后看了一眼控制中心,看了一眼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然后转身,踏入传送阵。
十分钟后,忘川秘境启动了深度隐匿协议,整个秘境如同融化的雪花般消失在碎星带的星尘迷雾中。与此同时,在秘境原本位置的上空,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在规则层面上绽开——那是钥匙打开的、通往底层架构层的临时通道。
李忘川和叶孤尘的身影没入裂缝。
裂缝闭合。
十二小时后,四十九个清除者抵达。它们悬浮在空荡荡的虚空中,逻辑核心计算着目标消失的各种可能性。最终,它们检测到了那道已经消散的通道残留痕迹。
“目标已进入规则底层架构层,坐标:(封印能量接口)。”
“清除指令暂时挂起。申请进入底层架构层追捕权限。”
守门人的逻辑核心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复:
“申请驳回。底层架构层为诸天万界基础规则敏感区,大规模进入可能导致结构不稳定。”
“但目标携带钥匙,可能对封印接口进行非法操作。”
“监控接口状态。如果目标尝试开启接口,则立即授权最高级别干预。”
“遵命。”
四十九个清除者散开,在虚空中布下严密的监控网络,封锁了这片区域的所有规则出口。
它们会在这里等待。
等待李忘川从底层架构层出来。
或者等待……他打开那个不该打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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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底层架构层。
这里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物质,甚至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规则”。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未分化的“存在基态”,如同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状态,所有可能性都叠加在一起,等待着被“观察”和“定义”而坍塌为现实。
李忘川和叶孤尘悬浮(如果这个词有意义的话)在这片混沌中。钥匙在他们周围展开一个微小的“稳定泡”——一个由临时定义的简单规则(比如“这里存在两个意识体”、“他们能保持自我认知”、“他们能互相交流”)构成的小小领域。
稳定泡外,是无尽的、翻涌的“规则原浆”。任何未经定义的存在进入其中,都会迅速被解构、同化,回归最基础的信息状态。
“这里就是……一切规则的源头。”叶孤尘的剑意在这里被压制到极限,只能勉强维持自身稳定,“也是最初之宴封印的……‘背面’。”
李忘川顺着钥匙的感应望去。在稳定泡的东北方向(如果方向有意义的话),有一个“异常点”——那里不是混沌,而是一片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秩序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几何结构,由无数层互相嵌套的逻辑锁组成。每一层锁都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规则的嗡鸣声。结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接口”——一个仿佛等待被插入什么的凹槽。
那就是钥匙感应到的目标。
能量供应接口。
封印的“充电口”。
“我们要靠近吗?”叶孤尘问。
李忘川点头,操控稳定炮向接口方向移动。在混沌中移动极其消耗能量,钥匙的稳定泡每前进一寸,李忘川就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剥离一丝——那是维持定义所需付出的代价。
十分钟后(如果时间有意义的话),他们来到了接口前。
近距离观察,这个接口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它的表面流淌着数以亿计的规则代码,每一段代码都代表着一种对“秩序”的极致维护。而在所有代码的最深层,李忘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印记——
源初之海的标记。
“封印是源初之海设立的?”叶孤尘也看到了。
“不完全是。”李忘川仔细分辨标记的细节,“标记有被修改的痕迹。原始的封印可能来自更古老的存在,源初之海只是加固和‘重新定义’了它。而这个能量接口……是源初之海后来添加的。”
他伸出手,一匙虚影在掌心浮现。钥匙尖端自动调整形状,变得与接口凹槽完全匹配。
仿佛它本来就是为了插入这里而生的。
“要试试吗?”叶孤尘握紧了剑。如果插入钥匙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他准备第一时间斩断连接。
李忘川犹豫了。
饥饿指令想让他打开这个接口。守门人的暴怒是因为他拒绝了这个指令。那么打开接口,到底是满足饥饿逻辑的阴谋,还是破解困局的关键?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钥匙深处,尝试与接口进行“预连接”——不实际插入,只是模拟插入后可能发生的数据交换。
瞬间,海量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看到了封印内部的情况。
那不是怪物,不是灾难,不是任何具象的存在。
而是一种……“状态”。
一种规则的“病态应激反应”被无限放大、固化、囚禁的状态。就像身体的免疫系统过度反应,开始攻击自身,而这种攻击又被强行冻结在某个临界点。
最初之宴,是诸天万界规则体系对“异常”的终极防御机制失控后的产物。它本应清除威胁,但它失控了,变成了无差别吞噬一切的饥饿。
而封印,就是将这种失控状态“暂停”的装置。
能量接口的作用是:定期向封印注入特定的规则能量,维持“暂停”状态的稳定,防止其自然崩溃。
但问题在于——
李忘川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能量接口的供应……早在七万年前就停止了。”
“什么?”
“封印的能量供应被切断了。不是自然中断,是被人为切断的。”李忘川的声音发颤,“有人想让封印自然崩溃,释放最初之宴。”
“而守门人体内的饥饿逻辑……它想让我打开接口,不是要给封印充能,而是……”
他看向接口表面那些被修改过的源初之海标记。
“……而是要彻底破坏接口结构,让封印加速崩溃。”
钥匙在手中震动,仿佛在印证他的推测。
在接口深处,在那些被切断的能量管道尽头,李忘川感知到了一丝微弱但熟悉的规则指纹——
与守门人内部饥饿逻辑一模一样的指纹。
七万年前,某个存在潜入这里,切断了封印的能量供应。
而现在,那个存在的一部分,就在守门人体内,等待着钥匙来完成最后一步:彻底毁掉接口,让封印提前崩溃。
李忘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面对的敌人,早在七万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而他们现在,正站在这个布局的关键节点上。
手握钥匙。
面对接口。
身后是追杀的清除者。
面前是可能毁灭诸天万界的封印崩溃。
没有退路。
只能选择——
如何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