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危机化解后的第三周，gy-7713星系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
七座锚点稳定运转，银白色的秩序网络已经覆盖了星系43的区域。规则冲突事件的发生频率降至历史最低点——过去七天里，只记录到两次轻微的局部扰动，而且都在锚点的自动调节下迅速平息。
二号行星的原始海洋中，那些被投放的“规则微生物”已经演化出了第一个简单的生态系统：底层是吸收毒性物质和规则碎片的藻类，中层是以藻类为食的微小浮游生物，上层则出现了第一批具有简单捕食结构的腔肠动物。整个生态系统的能量流转效率比实验开始时提升了35，已经超额完成实验指标。
三号行星的“旧日之影”区域，在锚点温和共鸣的持续影响下，封印结构出现了更明显的“舒缓”迹象。监测数据显示，那些绝望的情感残响中，开始偶尔浮现出一些平静的、近乎“释然”的片段。虽然整个封印依然牢固，但其内部规则结构似乎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重组”，朝着更加稳定、平和的方向演化。
就连最狂暴的四号和五号气态巨行星，在锚点和“能量结晶生命体”的共同作用下，规则乱流也被梳理得更加有序。行星大气层中开始出现规律性的规则“洋流”，这些洋流不仅稳定了环境，还为潜在的规则生命演化创造了可能的基础。
整个星系的规则结构健康指数，在巡天司的评估系统中，从最初的“濒危”（e级）提升到了“稳定”（b级），甚至有几个子项达到了“优良”（a级）。
按照这个趋势，三个月实验期结束时，达到“优秀”（s级）评估并非不可能。
“巡天司的开明派已经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引用我们的数据。”夜枭通过加密频道报告，“索菲娅女士传来消息，中间派中有至少三分之一的高层开始倾向于支持我们。保守派的压力越来越大。”
“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琉璃仙子提醒道，“最近监测到巡天司侦察探针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三倍，而且出现了几种新型号的隐蔽探测器，我们的监控网络有17的区域被渗透。”
“让他们看。”李忘川站在“平衡号”的观测窗前，平静地说，“实验数据是真实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只要我们不犯错误，他们找不到正当的干涉理由。”
他转过身，看向主控屏幕上的星系全息图。
银白色的秩序网络如同神经般延伸，绿色的生命信号在各个行星上闪烁，整体规则流平稳如呼吸。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院长，”李道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困惑，“我发现一个……异常现象。”
“说。”
“我分析了所有锚点的运行数据，发现它们的实际能耗比设计值低了12。”李道一调出数据图表，“理论上，要维持如此大范围的秩序网络，每个锚点的能量消耗应该是恒定的。但过去三周，每个锚点的能耗都在缓慢下降，而网络的效果却在提升。”
李忘川皱起眉头：“校准错误？还是监测设备的问题？”
“都不是。”李道一肯定道，“我检查了所有设备，校准误差在03以内。而且，不只是我们的监测数据——巡天司的公开监测站传回的数据也显示，星系的整体规则‘活跃度’在下降，但‘稳定性’在提升。”
“这不合常理。”琉璃仙子说，“规则活跃度下降通常意味着‘死寂’，但稳定性提升又意味着‘健康’。这两种趋势通常是矛盾的。”
“除非……”李忘川思索着，“除非星系本身，存在某种我们未知的‘辅助稳定机制’。”
他调出星系诞生和演化的历史数据。
gy-7713是一个相当古老的星系，主星已经步入红巨星阶段，这意味着它至少有上百亿年的历史。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完全有可能诞生过不止一个智慧文明，或者演化出某些独特的规则现象。
而巡天司将其划定为“规则研究保留区”，很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它“原始”，更因为它“特殊”。
“查一下巡天司的早期研究记录。”李忘川下令，“尤其是关于这个星系‘异常规则现象’的报告。”
“已经在查了。”夜枭回答，“但巡天司的相关档案加密等级很高，需要时间破解。不过，我从一个废弃的民用数据库中，找到了一些有趣的线索。”
她传输过来几份扫描件，是某个已经消亡的探险者文明留下的日志片段：
【……在gy-7713的第七行星轨道附近，我们探测到规则的‘自我调节’现象。当规则冲突达到某个阈值时，星系深处会释放出一种温和的‘调和波’，将冲突消弭于无形……】
【……我们尝试定位‘调和波’的来源，但所有探测器在接近星系核心区域时都会失灵。那里似乎存在一个巨大的规则‘盲区’，连最基本的物理法则都会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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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不要试图深入核心。我们的三支勘探队在那里失踪，最后传回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回归’……】
“回归……”李忘川重复着这个词。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听到这个词。
第一次是从“思辨星云”那里，关于“旧日之影”的解读。
第二次是从巡天司档案中，关于“回归协议”的记录。
现在是第三次，在这个实验星系的核心。
“星系核心存在某种‘自我调节机制’，”李忘川分析道，“它会在规则冲突达到危险水平时自动激活，释放‘调和波’来稳定局势。而我们的锚点和种子，无意中降低了规则冲突的水平，所以这个机制一直处于低活跃状态，但在默默地‘辅助’我们。”
“所以我们的能耗才比预期低，”李道一明白了，“因为有这个天然机制在帮我们‘分摊’维持秩序的压力。”
“但这不一定是好事。”琉璃仙子担忧道，“如果这个机制是‘回归协议’的一部分呢？如果它判断我们的新规则是‘异常’，会不会突然反转，将我们的一切努力都‘调和’掉？”
李忘川沉默了。
这确实是一个可能。
“平衡号”的舰桥上，一时间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就在这时，主控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规则扰动！来源——星系核心区域！”系统提示音急促响起。
全息图上，代表星系核心的区域，原本平静的规则读数突然剧烈波动！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漩涡”正在形成，其规模和能量等级远超之前的任何异常！
“它被激活了！”琉璃仙子惊呼。
“不。”李忘川盯着数据，“不是被‘激活’，而是……被‘触发’了。”
他调出过去一小时的监控记录。
数据显示，在旋涡形成前的十七分钟，有十二个巡天司的侦察探针，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向星系核心区域发射了高强度的规则脉冲。这些脉冲的频率经过精心设计，恰好匹配了那个“自我调节机制”的“激活阈值”。
“是保守派！”石猛怒吼，“他们故意触发了那个机制！”
“立刻分析旋涡的性质和影响范围！”李忘川下令。
数据流迅速涌来。
旋涡由纯粹的“饥饿”规则构成，但它的运作方式非常特殊——不是向外吞噬，而是向内“吸收”。它像一个巨大的规则吸尘器，正在将星系内所有“非标准”的规则结构，强行“吸”向核心。
而忘川学院建立的秩序网络、投放的生命种子，甚至包括七个锚点本身，由于其“新规则”的特性，都被这个机制判定为“非标准”！
“它在试图‘清除’我们的一切痕迹！”李道一脸色发白，“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内，我们所有的实验成果都会被吸入核心，彻底消失！”
“能阻止吗？”琉璃仙子急问。
“强行对抗可能会引发机制的全功率爆发，整个星系都可能被吞噬。”叶孤尘冷静分析，“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实验就会失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忘川身上。
他盯着那个不断扩大的暗金色旋涡，大脑飞速运转。
保守派的这个陷阱设计得非常精妙——他们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利用星系本身的防御机制来“清除”实验成果。这样一来，即使实验失败，他们也可以推卸责任：“是你们自己的规则引发了星系的自我保护反应。”
但如果他们能“说服”这个机制，让他们的一切不被判定为“威胁”呢？
“平衡核心”的本质，就是建立“饥饿”与“创造”的平衡。而这个旋涡，本质上也是“饥饿”规则的一种表达形式。
如果能够建立连接，让漩涡“理解”新规则不是“威胁”，而是“稳定”的一部分……
“我需要进入旋涡中心。”李忘川做出决定。
“什么？！”众人再次震惊。
“院长，这太危险了！那个旋涡的能量等级——”
“正因为它强大，才必须从内部沟通。”李忘川打断琉璃仙子，“这个机制已经存在了数十亿年，它可能有某种原始的‘判断逻辑’。如果我们能向它展示‘平衡’，展示新规则如何与旧规则共存，它或许会改变判定。”
他看向叶孤尘：“叶导师，和上次一样，我需要你在我进入后，在漩涡外围制造一个‘稳定带’，防止规则冲击扩散。”
“可以。”叶孤尘点头，“但这次的风险更大。旋涡内部的规则结构可能完全混乱，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撕碎。”
“我会带‘平衡核心’进入。”李忘川取出那个双色光球，它此刻正发出比平时更明亮的共鸣光芒，似乎对旋涡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兴趣”。
“另外，”他顿了顿，“我需要琉璃导师的协助。”
“我？”琉璃仙子一愣。
“你代表‘创造’的一面。”李忘川解释道，“而我代表‘平衡’。如果我们两人一起进入，向那个机制展示‘创造’与‘饥饿’如何在‘平衡’框架下共存，说服力会更强。”
琉璃仙子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坚定下来：“我明白了。我去。”
“我也去！”石猛站出来。
“不。”李忘川摇头，“力堂需要在外部维持防御阵线。如果沟通失败，漩涡可能会爆发，需要你们抵挡第一波冲击。”
他环视众人：“如果我们七十二小时内没有返回，或者漩涡没有停止扩张……叶导师，由你接手指挥，启动紧急撤离程序。保存所有数据，撤回秘境。”
“院长——”众人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李忘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小时后，“平衡号”的传送室内。
李忘川和琉璃仙子并肩站立。两人都穿着特制的规则防护服，李忘川手中托着“平衡核心”，琉璃仙子则携带了一个特制的“创造之源”容器——里面封存着从各个成功转化区域收集的“创造规则”精华。
在他们身边，叶孤尘的剑意已经开始凝聚，在传送室外围形成一个灰色的“稳定场”。
“准备好了吗？”李忘川看向琉璃仙子。
琉璃仙子深吸一口气，点头。
“传送开始。”
光芒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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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涡内部，是纯粹的规则混沌。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数暗金色的“饥饿”规则流，如同亿万条疯狂的巨蟒，在虚空中翻滚、撕咬、吞噬一切它们认为“异常”的东西。
李忘川和琉璃仙子一出现，就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暗金色的规则流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两人吞噬、分解、同化。
李忘川立刻激活“平衡核心”。
银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稳定的球形屏障，将两人保护在内。规则流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无法突破——因为屏障本身的规则结构，就包含了“饥饿”的成分，漩涡的规则流无法将其判定为纯粹的“异物”。
“它在‘犹豫’。”李忘川感知着外部的规则波动，“它能识别出屏障中包含的‘饥饿’规则，所以没有全力攻击。但它依然判定我们为‘威胁’，因为屏障中还包含‘创造’的成分。”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琉璃仙子问。
“向它展示‘共存’。”李忘川道，“琉璃，释放‘创造之源’，但不要对抗，而是……‘融合’。”
琉璃仙子点头，打开了手中的容器。
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流淌出来，那是纯粹的“创造”规则精华。这光芒一出现，周围的暗金色规则流立刻变得狂暴起来，疯狂地扑向它，试图将其吞噬。
但李忘川控制着“平衡核心”，在银白光芒周围，构建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的“缓冲层”。
当规则流扑来时，它们首先接触到的是缓冲层——那是它们熟悉的“饥饿”规则，所以攻击性会稍微减弱。而当它们穿透缓冲层，接触到内部的银白光芒时，李忘川会让两种规则发生最轻微的“接触”和“混合”。
不是对抗，而是接触。
不是吞噬，而是共存。
每一次接触，都会在规则流的“记忆”中，留下一个微小的“印记”：原来“创造”和“饥饿”可以这样共存，原来这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新的可能。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危险。
李忘川必须精准控制每一次接触的强度和时长——太强会引发剧烈冲突，太弱则无法留下印记。而琉璃仙子则需要维持“创造之源”的稳定释放，不能中断，也不能过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外部的旋涡依然在扩张，但速度似乎减缓了一点点。
“有效果了！”琉璃仙子惊喜道，“我能感觉到，有些规则流在接触后，攻击性降低了！”
李忘川点头，但表情依然凝重。
这还不够。
他们接触到的只是漩涡的表层规则流，真正的核心——那个做出“判定”的机制，还在深处。
“我们需要深入。”李忘川道，“找到它的‘决策中心’。”
两人开始朝着旋涡的核心移动。
越往深处，规则流越密集，攻击性也越强。即使有“平衡核心”的保护，防护服也开始出现裂痕。琉璃仙子的“创造之源”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容器的能量读数已经下降到40。
“还能坚持多久？”李忘川问。
“最多二十分钟。”琉璃仙子咬牙道，“之后‘创造之源’就会耗尽。”
“足够了。”李忘川看着前方，“应该就在那里。”
在漩涡的最深处，他们看到了“它”。
那不是一个实体，也不是一个结构，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幻的“规则集合体”。它由无数条规则流汇聚而成，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海量的规则运算：扫描星系的每一个角落，分析每一条规则的变化，判断什么是“标准”，什么是“异常”，然后决定是否启动“清除程序”。
这就是gy-7713星系的“自我调节机制”核心。
一个诞生于数十亿年前，为了维持星系稳定而演化出的，原始而强大的规则生命。
此刻，这个生命正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忘川学院建立的秩序网络上，判定其为“大规模异常”，准备启动全功率清除。
“我们要怎么和它沟通？”琉璃仙子问，“它看起来没有‘意识’，只有‘程序’。”
“那就和它的‘程序’对话。”李忘川道。
他将“平衡核心”举过头顶，银白与暗金的光芒全力绽放。
同时，他开始向规则集合体发送规则层面的“信息包”。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最纯粹的规则逻辑：
【新规则不是异常。】
【新规则带来稳定。】
【新规则与旧规则可以共存。】
【请看证据——】
信息包中，包含了实验开始以来的所有数据：规则冲突的下降，资源效率的提升，生命演化的加速，以及整个星系规则健康指数的改善。
规则集合体接收到了这些信息。
它的运算速度突然加快，无数规则流疯狂闪烁，似乎在重新分析、重新评估。
时间流逝。
琉璃仙子的“创造之源”
防护服的裂痕越来越多。
旋涡的扩张完全停止了，但清除程序也没有取消。规则集合体陷入了某种“逻辑僵局”——旧程序判定新规则为异常，但新数据又显示新规则带来了稳定。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李忘川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撤掉了“平衡核心”的一部分防护，让自己的规则本质，直接暴露在规则集合体面前。
“院长！”琉璃仙子惊呼。
“别动。”李忘川平静地说，“让它扫描我，分析我。”
规则流如同触手般缠绕上来，深入他的规则结构深处。
李忘川没有抵抗，完全开放。
规则集合体扫描着他的一切：他与《律典》的深度融合，他与“平衡核心”的连接，他作为“后继者”的权限，以及他内心深处对“存在”本质的新理解。
良久，规则流缓缓退去。
然后，规则集合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疯狂的、攻击性的暗金色，开始缓慢地融入一丝丝银白。虽然比例很小，不足千分之一，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它开始“接受”新规则的存在合理性。
与此同时，旋涡开始反向旋转。
不是吞噬，而是……“释放”。
之前被吸入的核心区域的那些规则结构和能量，被温和地“吐”了出来，重新回归到它们在星系中的原本位置。七个锚点恢复了正常运转，秩序网络重新展开，生命种子继续生长。
清除程序，被取消了。
“它……接受了？”琉璃仙子难以置信。
“不完全是‘接受’。”李忘川感知着规则集合体的状态，“而是将新规则纳入了它的‘判定框架’。从今以后，新规则不再是‘异常’，而是被允许存在的‘变量之一’。”
“但前提是，新规则必须保持‘稳定’和‘平衡’。”他补充道，“如果新规则未来出现失控迹象，它可能还会再次启动清除程序。”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旋涡彻底消散。
规则集合体恢复了平静，重新隐入星系核心的规则背景中，继续它的守护工作。
李忘川和琉璃仙子启动传送，返回“平衡号”。
当他们出现在舰桥上时，所有人都在欢呼。
“旋涡消失了！星系恢复了正常！”石猛兴奋地报告，“巡天司的监测站已经确认，实验成果全部保留，星系规则健康指数甚至比之前还提升了2！”
“保守派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夜枭的电子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他们触发的机制反而证明了新规则的‘兼容性’。索菲娅女士传来消息，中间派的支持率又上升了。”
李忘川靠在指挥椅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次危机虽然化解了，但也暴露了新规则依然脆弱的一面——它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无害性”和“稳定性”，才能被旧体系接受。
而这只是个开始。
“巡天司档案库的破解进度如何？”他问。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
“……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被选中的‘存在’。”
“它的代号是——”
“‘终末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