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风向、炊烟与心中的“格”
晨光再次不疾不徐地漫过窗棂,将屋内染亮。叶小杰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清晰而持续的、从左耳侧吹向右颊的微风。风不大,带着晨露未曦的清凉,和远处隐约飘来的、湿润草木特有的清气。窗户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缝。
他静静躺着,任由这微风拂过面颊,感受着它流动的方向、速度、以及那极其细微的、掠过皮肤纹理时的触感变化。风从左边来,穿过窗缝,斜斜地划过他的脸,然后消失于右侧的墙壁或角落。这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间屋子的通风路径是固定的,窗户的位置、朝向,以及屋内简单的陈设,共同决定了风流入后的基本走向。
“观风势……” 他脑海中闪过《万象枢机初解》里的句子,又想起昨日观察露珠分布时的任务。风,不也是一种流动的、有方向的“气”么?它的来路、去路,在屋内形成的“流场”,是否也是一种可被感知、甚至可被轻微引导的“势”?
【叮!清晨感知任务:‘捕捉风的轨迹’。】
【要求:保持静卧,闭目凝神,通过面颊、耳廓、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背等处的皮肤触感,仔细分辨一刻钟内,从窗缝吹入的微风之流向、强弱细微变化,并在心中大致描绘其在你所处位置的‘流动图谱’。】
叶小杰立刻照做。他闭上眼,排除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面颊、耳廓、脖颈、以及露在薄被外的手背皮肤。风持续地、轻柔地吹拂着,并非完全均匀。他能感觉到,当风掠过耳廓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空谷回响般的“呜”声,声音的大小和音调,似乎随风速和角度有微弱变化。拂过面颊时,左半边的凉意更明显,右半边则弱得多,仿佛风的主体是斜擦而过。手背上的感觉最为直接,能清晰分辨出风是“掠”过还是“压”过皮肤,以及带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代表“流动”的牵引感。
他尝试在脑海中,以自己身体为中心,构建一个简单的空间模型。风从左侧窗缝“点”流入,呈一个扁平的扇形扩散,主要流经自己头部和上半身左侧,然后在右侧床榻和墙壁的阻挡下,一部分消散,一部分可能形成极微弱的回旋……
一刻钟在极度专注的感知中很快过去。当他重新睁眼时,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但对自己所处的这一小方空间,对“风”在这个空间里的行为,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立体”认知。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如果窗户开得更大些,或者床头摆放个什么东西,风的流向可能会如何改变。
【任务完成!成功构建初步的‘室内风流图谱’。奖励发放。】
清凉感带来精神的提振。叶小杰觉得,自己对“环境”的理解,似乎又深入了那么一丝丝。这不仅仅是对风的感知,更是一种将自身融入环境、并试图理解环境内部动态关系的思维训练。
上午,喝药,吃粥。赵氏一边喂,一边絮叨着村里的闲事:“……王婶家的芦花鸡这两天又开始下蛋了,一天一个,稳当得很。张铁匠早起生炉子,火星子溅出来,差点把棚子点了,被他婆娘好一顿数落……哦对了,孙爷爷一早去后山转了一圈,说是采些新鲜的‘佩兰’回来,给你屋里熏熏,去去病气,醒醒神。”
佩兰?叶小杰记得,那是一种气味芳香化湿的草药。孙老头要用来熏屋子?这倒是提醒了他。不同的草药,焚烧后的烟气,其扩散方向、速度、与空气混合后的气味变化,是否也受风向、室内格局的影响?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更复杂的“观察气与物互动”的课题。
他正想着,系统似乎又捕捉到了他思维的余光:
【要求:在孙济民实际熏药之前,根据你已感知到的室内风向、通风路径,在心中推演:若在窗台下风处(假设位置)点燃佩兰,其烟气大致会如何扩散?哪些区域会先被笼罩?哪些角落可能烟气较淡?整个屋子完全充满药烟需要多久(估算)?】
这个任务颇有挑战性,但叶小杰跃跃欲试。他结合刚刚建立的“风流图谱”,假设佩兰在窗下点燃,烟气初始会受热上升,但很快会被从窗户吹入的微风带偏,主要向室内右侧、也就是自己床榻方向飘散。由于风是斜向流动,烟气可能不会均匀扩散,而是形成一道倾斜的、浓度不均的“烟带”,靠近窗户和自己这一侧浓度高,远离窗户和对侧墙角浓度低,甚至可能形成轻微的涡流……至于时间,他毫无概念,只能胡乱估个“半柱香到一炷香”。
推演完毕,他暗自记下,等待孙老头实际熏药时验证。
午后,孙老头果然带着一小捆新鲜佩兰和一个小香炉来了。他将香炉放在叶小杰指定的窗台下风处(离窗约两步,略靠右),点燃佩兰。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起初笔直,旋即果然如叶小杰所料,被窗缝吹入的微风带动,偏向室内,形成一道倾斜的烟流,缓缓向床榻方向弥漫开来。烟气并未均匀充斥,靠近叶小杰头部的一侧明显更浓,而对侧墙角的确烟气稀薄,甚至能看到烟气在床尾附近有轻微的盘旋。大约过了小半炷香多一点的时间,屋内才勉强算得上“药烟弥漫”,但浓度依然不均。
叶小杰一边忍着佩兰略显冲鼻的香气,一边默默对照自己先前的推演,竟有七八分吻合!这让他心中大受鼓舞。他的感知和推演,并非空想,而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测现实!
孙老头见烟气扩散顺利,点点头:“这佩兰香气能醒脾开窍,驱散浊气,你这里病气久郁,熏一熏有好处。每日午后熏小半个时辰即可。” 他又检查了叶小杰的脉象和手指活动,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屋内残留着佩兰的辛香。叶小杰完成了“药烟推演”任务,奖励的清凉感让他精神不错。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窗台,投向更远处。
已是傍晚时分,村庄上空,十几道或浓或淡、或直或斜的灰白色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烟囱中袅袅升起,笔直地汇入渐暗的苍穹。炊烟的姿态各异,有的粗壮笔直,显示炉火正旺;有的纤细摇曳,仿佛火候将尽;有的被风吹得歪斜散乱;有的则聚而不散,稳稳上升。
这景象平凡至极,每日都在上演。但此刻在叶小杰眼中,却仿佛一幅动态的、关于村庄“生机”与“气息”分布的实景图。每一道炊烟,都代表着一户人家,一处炉火,一份“生”气。它们的方位、高度、浓度、姿态,共同勾勒出黄昏时分青泉村的“呼吸”景象。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如果将整个青泉村,看作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房间”,那么这些炊烟,是否可以看作是这个“大房间”里,无数个微小的“佩兰香炉”释放的“气息”?它们的扩散、交汇、升腾,是否也遵循着某种更大范围内的“风”与“势”的规律?村庄整体的“气”的流动与分布,是否可以从这些最平凡的炊烟中窥见一斑?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观测整个村庄的“风气”,这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现在的能力。但至少,他可以从“观察”开始。
【叮!触发长期观察任务:‘暮色炊烟图’。】
【要求:自今日起,在每日黄昏固定时段(日落前后一炷香),观察并记忆青泉村上空炊烟的数量、大致方位(以自家为参照)、形态(直、斜、散、聚)、相对浓度。尝试在心中绘制一幅简单的、动态的‘暮色炊烟点位图’。持续观察至少七日。】
这个任务没有即时奖励,却让叶小杰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他开始专注地观察,努力记忆:自家左前方(王婶家?)炊烟较细,略斜;正前方远处(祠堂方向?)似乎有两道,一浓一淡;右后方(赵猎户家方向?)炊烟粗直,升得很高……
他观察得如此入神,连赵氏端着晚饭进来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赵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哦,看炊烟啊。快吃饭了,家家都在生火做饭呢。”
叶小杰收回目光,慢慢吃着粥,心中却已将那幅初步的、由十几道炊烟构成的“暮色图”记了下来。虽然粗糙,却是他开始尝试理解村庄“大环境”的第一步。
夜晚,佩兰的药气早已散尽,屋内只剩下熟悉的、混合着药味和尘土的气息。叶小杰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回想今天的收获:捕捉了室内风的轨迹,成功推演了药烟扩散,开始了对村庄炊烟的长期观察。
风、烟、气、势……
点、线、面、图……
微观与宏观,室内与村庄。
这一切,似乎都在以一种无形的、缓慢的方式,将他引向一个更庞大、更精微的认知体系。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他这具残破身躯下,不甘沉寂的感知与思考。
他缓缓移动着刚刚恢复一丝气力的右手食指,在粗糙的褥单上,无意识地划着横竖相交的直线。
一条,两条,三条……形成一个最简单的、三横三纵的“九宫格”。
然后,他尝试在脑海中的“暮色炊烟图”上,虚拟地叠加这个“九宫格”,将观察到的炊烟,大致“放入”不同的格子里。
左上格,一道细斜烟。
中上格,空白(可能是田地或无人居住)。
右上格,两道,一浓一淡……
……
这是一个极其幼稚、完全不准确的空间定位尝试。但他乐此不疲。
阵法需定位,需布子,需成局。
这“九宫格”,便是他为自己理解中的“阵”,画下的第一道,也是最基础的“经纬线”。
夜渐深,万籁俱寂。
叶小杰的呼吸平稳,指尖在“九宫格”的中心点,轻轻顿住。
明天,继续观察炊烟。
明天,或许可以尝试,在心中将自己的小院,也纳入这个“九宫格”的体系中?
或者,看看孙老头带来的新草药,它们的枝叶形态,是否也能用“格”与“点”来分析?
感知,归纳,定位,连接。
这条路,在寂静的深夜里,于他脑海中那幅越来越复杂的“心图”上,正一寸一寸,悄然延伸。